十一月中旬的夜晚,体育场的灯光从远处看像一团落地了的云。
六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
我站在后台的控制台边上,手里攥着对讲机,耳朵里全是各路调度的声音。灯光组确认走位,音响组确认返送,王曼在旁边举着流程单,用笔尖戳了戳第三行的安可环节。
"如梦姐,安可三首,最后一首完事儿直接暗灯,然后——"
"我知道。"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这半年来,每一步流程我都倒背如流。】
王曼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被打扰。
前场传来六万人的尖叫声。地板在震。
我透过侧幕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舞台上六个灯柱同时亮起来,他们六个人站在升降台上,从舞台下方缓缓升起。
宋亚轩在最左边,冲着观众席挥手。刘耀文旁边,手搭在宋亚轩肩上。丁程鑫、张真源、严浩翔各就各位。
马嘉祺站在最中间。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戴任何首饰,干干净净的。
六万人的尖叫在他站定的一瞬间达到顶峰。
他没动。只是抬起手,朝观众席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安静。
这是他的习惯。不喊,不跳,不抢节奏。他往那儿一站,场子自己就稳了。
【十年了。他从小就会这一招。】
对讲机里传来总导演的声音:"安可最后一首,预备——走。"
音乐响起来。六个人合唱最后一首正式曲目。是一首老歌,他们出道那年发的第一首团曲。编曲重新做了,弦乐铺得很满,副歌部分六个人的和声叠在一起,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六万人的荧光棒跟着节奏晃。整片整片的。
我站在侧幕后面,没怎么看舞台。我在看对讲机的电量,看王曼流程单上打勾的格子,看音响师推子推到哪个位置。
【我不敢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六个月之约走到第十一周。有些东西看得越多,越不好收场。
最后一首歌结束。
舞台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先是面光,然后是顶光,最后是追光。整个场馆暗下来,六万人的尖叫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呼喊,有人喊成员的名字,有人喊安可。
王曼凑过来:"如梦姐,按流程,这时候应该——"
"等一下。"
我按住对讲机。总导演那头也没出声。
【不对。流程表上安可三首已经走完了。接下来应该是谢幕环节。但现在没有给谢幕的信号。】
场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束追光亮了。
只亮了一束。
打在舞台中央。
马嘉祺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把吉他。一把木吉他,原木色的,旧旧的,琴身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痕迹。
他坐在高脚凳上,左脚踩着凳子下方的横杠,吉他搁在腿上。右手搭在弦上,没弹。
六万人安静下来了。
不是被示意安静,是自己安静下来的。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马嘉祺凑近话筒。
"这首歌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没有伴奏,没有垫音,干干净净的人声。
"写了很多年,一直没写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吉他的弦。
"今天想唱给大家听。"
【他写了很多年。】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侧幕的边。幕布是厚黑绒的,粗糙,硌手。我没松开。
他开始弹。
前奏很简单。四个和弦来回走,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不出那个圈子。
然后他开口了。
"十二岁那年,练习室的灯一直亮着。镜子里的孩子跳错了一步,又跳错了一步。没有人看见。门外的走廊很安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刻意压的那种低,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那种低。吉他跟着他走,不抢,不赶。
"十六岁那年,有人塞给他一根五块钱的发绳。粉色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一直没扔。"
【那根发绳是我赶着开会时在便利店随手买的。他问我借,我给了他一根。他说他还留着——我没信。】
"十八岁那年,他站在一个舞台上。底下有很多人,灯光很亮。他在人群里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没找到。"
吉他停了半拍。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那天没来。"
六万人还是没出声。
我站在侧幕后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对讲机里也没人说话。总导演那头静音了。
"二十岁,他站上了万人的舞台。"
马嘉祺的声音抬了一点。不是喊,是气息往上提了半寸。
"底下有六万人。灯光比十八岁那年更亮。"
"他还是会找。"
"习惯改不掉。"
副歌来了。
他把吉他扫了一下,弦响得很干脆。
"我等了很久。"
"久到学会了把想念写成日常。"
"牛奶,便签,日记。"
"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直到你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送出来的。不是技巧,是真的在用气撑着。
六万人的场馆,安静得像空了一样。
没有人举荧光棒。没有人喊。没有人举手机灯。
只有他的吉他,和一个人的声音。
我站在侧幕后面,手指抠着幕布的边。指节发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绒布里。
【三千多篇日记,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一天一篇是十年。他不是写日记,是在写同一句话,写了一万遍。】
他唱到最后一段,吉他慢下来了。
和弦一个一个落,像雨点落到地上,落完就没了。
他凑近话筒。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停了一拍。
"我想叫它《等》。"
又停了一拍。
"但她不让我等太久。"
他抬起头。
看向侧幕的方向。
六万人的目光跟着他转过来。我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发出"啊"的声音,很轻,像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追光打在侧幕的边缘。黑绒布被光照出一道白边。
侧幕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光亮起来的前两秒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退了三步,背抵住了音响架子的铁杆。铁杆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看过来了。他知道我在。】
追光在侧幕边缘扫了两秒,没找到人,移走了。
马嘉祺收回目光。
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一点。不是给六万人看的笑,是给自己看的。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
他抱着吉他站起来,朝观众席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六万人在他离开之后才反应过来。尖叫声、掌声、喊声像炸开一样涌上来。有人在喊马嘉祺的名字,有人在喊"她是谁",有人举着手机疯狂地回放刚才的录像。
我靠着音响架子的铁杆,站了很久。
王曼跑过来。她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有点复杂。
"如梦姐,网上的热搜已经挂上去了。"
"什么热搜?"
"#马嘉祺没有名字的歌#。第一条。实时第一。底下全在猜那个'她'是谁。"
我把手从幕布上松开。手心全是汗,绒布的碎屑粘在掌纹里。
"还有呢?"
"还有一条,#马嘉祺看她那个方向#。有人把镜头放大了,分析侧幕后面有没有人。"
【分析不出来的。我退得很深。】
"如梦姐,"王曼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收工。让大家撤吧。"
我转过身,沿着后台的通道往艺人休息室走。通道里很吵,工作人员在搬设备,路演团队在拆灯光架子。我穿过那些人,谁也没看。
走到休息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
马嘉祺坐在沙发上,吉他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在喝水,瓶装水,拧着盖子拧得很慢。
他抬起头看见我。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你唱得很好?说你把我写进歌里我谢谢你了?这些话,哪一句说出来都不对。】
他把水瓶放下,站起来。
"如梦姐。"
"嗯。"
"歌不好听吗?"
"好听。"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
我没接他的话。我退了半步,站在门外面。
"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说完就走了。
【我走得很快。怕他喊我。他没喊。】
回到办公室已经凌晨一点。
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微博实时热搜前三全是他的名字。话题阅读量破了两亿。评论区翻不到底,所有人都在讨论那首歌、那个"她"、那道追光扫过侧幕的瞬间。
有人说"她"是某位合作过的女艺人。有人说是圈外人。有人说根本没有"她",那只是一首概念歌。
我把微博关了。
桌上摊着剧本《七人》的打印稿。马嘉祺那一章我写了改、改了写,已经是第四稿了。
我翻到那一章的最后一页,拿起笔。
那行字写了很久。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圆点,我才往下写。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
"他等的是一个人回来。"
写完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外,十一月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我在。他一直都知道。】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马嘉祺发来的消息。
时间戳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就三个字。
"晚安,姐。"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但我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和他台上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