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柏林那通电话之后,我没睡好。连续三个晚上。
第四天下午,公司楼下的咖啡喝到一半,我突然觉得办公室四面墙在往里挤。我抓了包就出门了。
没目的地。就是走。
公司往南三百米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几棵老槐树,一个木顶凉亭,亭子里两张石凳。
我想去坐一会儿,透透气。
走到一半,天暗了。不是慢慢暗,是"啪"一下黑下来那种。我抬头看了一眼云,心里咯噔一下。
没带伞。
【完了。】
雨来得毫无预兆。第一颗砸在额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鸟屎。第二颗砸在手背上,凉的。第三颗的时候我已经在跑了。
雨在十秒内变成瀑布。我跑到凉亭的时候,T恤贴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
边甩水边往里走,然后我愣住了。
凉亭里有人。
一个熟悉的轮廓坐在右侧石凳上。头低着,浅灰色卫衣颜色深了一倍,变成近乎黑色。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
"……张真源?"
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带了好几年,什么表情都见过。但那天下午那张脸——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冷有点红,嘴唇发白,却还是笑了一下。
"如梦姐。"他说。
语气平的。像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
我站在亭子另一头,水从我的胳膊肘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两个小时前。"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就开始下雨了?"我嗓子有点不稳,"你为什么不躲?"
他没立刻答。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动作很随意,像擦汗一样。
"我在等你。"
这句几乎被雨声盖掉一半。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他往前坐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亭子外面的雨帘。
"下午两点多,我从公司侧门出来,看到你往这个方向走。"他说得很慢,"我想你可能会路过这里。"
【他从两点多就在这里等。现在四点二十。两个小时,其中两个小时是被雨浇着。】
我突然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张真源你是不是有病?"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他没生气。他甚至笑得更深了一点,眼睛弯起来。
"可能吧。"他说。
我把包放在石凳上,过去站到他旁边。他的卫衣已经吸透了水,贴在身上,能看见下面肋骨的形状。瘦。
【他最近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
"什么时候?"
"两点四十。你没接。"
我想起来了。两点四十的时候我在公园走神,手机调成静音塞在包里。等我看到的时候有三个未接来电,张真源的。我以为是催我回办公室。
"……你打了三个。"
"嗯。后来就没再打了。"
"为什么不打第四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万一你在忙呢。"
我闭上了嘴。
雨下得很大。亭顶是木的,有几处漏,水珠偶尔砸下来,砸在石凳上啪啪响。我们俩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动了。
他把外面的卫衣外套脱了下来——里面还有一件,也湿了——然后顺手披在我肩上。
湿的。凉的。带着他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被雨水冲得淡淡的。
"你疯了?"我瞪他,"你自己的衣服都湿成这样了——"
"我没事。我不怕冷。"
"你嘴唇都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攥了又松,像是在确认温度。
"一会儿就红了。"
【他在逞强。】
我把外套往他身上推,他按住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按得很稳。
"穿着。"他说,"如梦姐,你身上比我还凉。"1
这也太好嗑了吧
我没再推。
雨小了一点。从瀑布变成了帘子,能看见外面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晃。
他没看我,看着外面的树,看了很久。
"如梦姐。"
"嗯。"
"柏林的事。"
我呼吸顿了一下。
【他终于说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他开口。其他人都表过态了——有的急,有的酸,有的质问,有的威胁。只有他,一个字没说过。我以为他不在意,或者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在听。"我说。
他还是看着外面。雨帘后面那棵树晃得厉害。
"如果那是你的梦想,"他说,"你应该去。"
这句话他憋了四天才说。一说出来,语气却平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我愣了愣。
"你不拦我?"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笑着的,这天下午特别静。
"我拦不住风。"他说。
【拦不住风。】
"但我可以做你回来时的岸。"
雨声把我们之间的沉默填满了。
我盯着他。他比我小,但那天下午他坐在那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他不像我带过的任何一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我问。
他笑了一下,很浅。
"你的眼神在看远方的时候最亮。"他说,"你站在公司天台看机场方向,你看地图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往西边点,你给六个人排行程,排到你自己那栏总是空的。"
【他看见了。】
【他都看见了。】
"我带你们这么久,"我嗓子有点哑,"你怎么——"
"如梦姐。"他打断我,"我不像马哥那样能等十年。我没那个本事。"
我愣住。
【他知道马嘉祺的事?】
"但我也不会让你为了我放弃什么。"他接着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你要是留下来,是因为走不了,我心里过不去。你要是走,我不拦。"
他顿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或者不等。都行。"
风把雨丝吹进亭子,砸在我们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我半天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都行"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他不是真的都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是突然就停了。像谁关了水龙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着光。
张真源站起来。卫衣还在滴水,站直的时候水顺着他裤腿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像没感觉一样,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吧,"他说,"如梦姐,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我点头,弯腰去拿我的包。
然后我看见了他一直攥着的那只手。
从进亭子到现在,他的左手一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我一直以为他在冷。
他松开手的时候,我才看见里面捏着一张纸。
是一张水彩画。
纸已经泡烂了,边缘卷起来,颜色洇成一片。但轮廓还在——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水边,远处是山的剪影,天边是日落。
是我。
是我在洱海边看日落的那张背影。大理团综那次,黄昏的时候我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走到湖边。我以为没人看见。
【他画下来了。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一直攥着这张纸,泡烂了也没松手。】
"张真源。"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才想起来一样。
然后他动作很快地把那张纸往兜里塞。
"没什么。"他说,"一张破画。"
他的语气太轻了。轻得让我心里一紧。
我想问,但他已经在往亭子外走了。阳光落在他湿透的背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攥着他披在我肩上的那件湿卫衣,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都行"是假话。那什么是真的?】
我没追上去。
但那天下午之后,我再也没问过柏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