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约的第八天。
严浩翔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改第二期团综的剪辑方案。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更臭。
"如梦姐。"
"嗯?"
"周六你有空吗?"
我抬头看他。他平时从来不会主动问我有没有空。他都是直接说"如梦姐我需要你帮我"或者"如梦姐这件事你得管"。
"怎么了?"
"我家。"他别过脸,"我爸过生日。家里办了场宴席。我妈说……让我带你回去。"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妈说的?"
"对。上次在公司闹完之后,她回去想了一阵子。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想请你吃个饭。"
"她不是对我意见很大吗?"
"她对你意见大,是因为她觉得你'耽误'了我。"严浩翔回过头,眼神有点复杂,"但后来方案递过去了,她看到里面有商业管理培训的内容,态度就松了。她说——'那个柳如梦,倒不完全是外行。'"
【不完全是外行。从严太太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所以这场家宴,是和解的意思?"
"不完全是。"他犹豫了一下,"我妈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她觉得方案是方案,但做事的人什么样,得见了才知道。"
"那我非去不可?"
"你可以不去。"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拒绝,"但如果你不去,我妈会觉得你不给她面子。然后她会——"
"会怎样?"
"会重新考虑我的合约问题。"
我沉默了三秒。
【去。为了他的合约,必须去。】
"周六几点?"
"晚上六点。我开车来接你。"
"穿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问我穿什么?"
"我是去你家赴宴,不是去录综艺。总得知道你们家的规矩。"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穿正常就行。别太正式,我妈会觉得你端着。别太随意,我爸不喜欢。"
"那正常是什么?"
"……连衣裙?"
"严浩翔。"
"好吧,你穿什么都行。别穿运动裤就行。我爸觉得穿运动裤赴宴是'不尊重人'。"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如梦姐。"
"嗯?"
"谢了。"
没等我回答,他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后脖颈有点红。
周六傍晚六点,严浩翔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银灰色的奔驰,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跑车。我上车的时候注意到了。
"怎么换了辆车?"
"那辆太张扬了。我妈不喜欢。"
"你妈不喜欢的东西还真不少。"
"你到了她面前别说这话。"他发动车子,"她记仇。"
车子驶出市区,往西山的方向开。北京的八月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挡风玻璃染成橘色。
严浩翔开车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他平时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但手握方向盘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紧张?"我问。
"不紧张。"
"你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太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松。
"……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去了,被我妈欺负。"
我转头看他。
"她要欺负我,你不管?"
"我当然管。但在她面前,我说话不好使。"他语气闷闷的,"她最烦我。从小到大。"
"她不烦你。她只是不会表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她像。你们俩说话都带刺,但心都软。你上次在公司跟她吵完,第一件事不是生气,是给我发消息说'我不走'。你在乎她的感受。"
他没说话。
但方向盘上的手松了一些。
严家的宅子在西山脚下。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灰砖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院子里种着竹子。看起来低调,但每一块砖都透着老钱的味道。
车停在门口。管家过来开门。
严浩翔下车,整了整衣领,回头看我。
"跟紧我。"
"我又不是没走过路。"
"在这栋房子里,走路是有规矩的。"
他伸出手臂。
我愣了一下。
"挽着。"他说,"我妈看到会高兴。她觉得'有教养的年轻人应该懂得礼节'。"
我挽着他的手臂,走进了严家大门。
宴席设在正厅。
长桌,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水晶杯。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严父坐在主位。严母坐在他旁边。
严父比严母好打交道——或者说,他更擅长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电子表,跟整张桌子的格调完全不搭。
"小柳来了,"严父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坐,坐这里。"
他指了指他右手边的位置。
严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坐下:"严叔叔生日快乐。"
"客气了。浩翔经常提起你。"
"爸——"严浩翔在我旁边坐下,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能说?"严父笑着给我倒了杯茶,"他说你很厉害,十六岁就帮公司拉投资。还说你对这六个人比对自己都好。"
"叔叔过奖了。"
"不是过奖。"严父端起茶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锐利,"浩翔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服过谁。但他提起你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爸,你少说两句——"
"你让我说。"严父看了严浩翔一眼,又看回我,"小柳,我敬你一杯。"
我愣了。
严家这种家庭,主位敬客人的酒,意义不一般。
"叔叔——"
"你听我说完。"他端起酒杯,"第一,谢你帮浩翔谈合约的事。方案我看了,很专业。第二,谢你让他肯继续做他喜欢的事。他在这条路上走,我不拦着。但他妈有不同的想法,你多担待。"
"老公——"严母开口了。
"你让我说完。"严父语气很平,但严母立刻闭了嘴。
"第三——"严父看着我,目光忽然深了,"谢你让他学会了服软。"
"什么?"
"这孩子从三岁起就没服过软。摔了不哭,打了不喊,被他妈骂了也不低头。但他给你打电话说'你帮不帮我'——那是他第一次开口求人。"
严浩翔猛地低下头,耳根红了。
"爸你——"
"我说完了。"严父跟我碰了一下杯,喝了。
我端起杯子,也喝了。白酒,很烈,但入喉是暖的。
【严浩翔跟他爸说的那个电话……他爸全知道了。他为了留下来,把最脆弱的一面摊开了给家人看。做了多大的让步?】
严母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比刚进门时缓和了很多。她看了严浩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敬我。但也没为难我。
宴席过半,严母起身去了厨房。
我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路过厨房的时候,被叫住了。
"小柳。"
严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严太太。"
"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厨房很大,中岛台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一壶茶。
她给我倒了一杯。
"上次在公司,我的态度不好。"
"严太太——"
"你听我说。"她坐在我对面,表情不再像上次那样凌厉,"我不喜欢浩翔做艺人,不是因为看不起这个职业。是因为这条路太苦。"
"我理解。"
"你不理解。"她摇头,"浩翔从小身体不好,三岁得过肺炎,住了半个月院。他爸常年在外谈生意,我一个人带他。他练舞受伤,半夜疼醒,不敢跟我说,自己咬着枕头哭。我发现了带他去医院,医生说再严重点就伤骨头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
"他从出道到现在,受过五次伤。三次腰伤,一次脚踝,一次膝盖。每一次他都不告诉我。我是看新闻才知道的。"
我沉默了。
【五次伤。他一次都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他腰不好,不知道受过这么多次伤。】
"所以你怕他继续做下去,身体撑不住。"我说。
"对。"严母看着我,"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怕——他为了留在这里,连身体都不要了。"
"严太太,我保证,他的训练强度我在盯。每个月做一次身体评估,有问题立刻停。"
"你盯得住?"
"我盯不住的,还有五个人帮着盯。马嘉祺、丁程鑫、刘耀文、张真源、宋亚轩——他们六个人住一栋楼,谁有什么不对劲,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严母看着我,目光变了。
"你真的……把他们当家人。"
"他们是我的家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小柳,你回去帮我劝劝他。让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个电话。他不打,他妈睡不着。"
"好。"
"还有——"她顿了顿,"那个方案里写的商业管理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线上课程,不影响他的工作。"
"那行。"
她站起来,把水果递给我。
"端出去。说切多了,让大家分了。"
我接过水果盘。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严母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柳。"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分量。
回去的路上,严浩翔开车。
车里很安静。他没问我跟他妈说了什么,我也没说。
开了十分钟,他忽然开口。
"如梦姐。"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你来。"他目视前方,"我知道你不擅长这种场合。你不喜欢应酬。但你来了。"
"你妈其实不难打交道。她只是太在乎你了。"
"她从来不说。"
"所以你也不会说。你像她。"
他没说话。
但车窗上倒映出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如梦姐。"
"又怎么了?"
"你以后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找别人。找我。"
"好。"
"我说话算话。"
"我知道。"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我爸说你厉害。他从来不说人厉害。他说我的时候都只说'还行'。"
"你爸是怕你骄傲。"
"他不怕我骄傲。他就是嘴硬。"
"你也是。"
"……"
后视镜里,他别过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