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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章:纸巾上的树

今天公司倒闭了吗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来的。林枝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放一个她没在看的综艺节目,笑声隔着一层音量的距离传过来,像从隔壁房间漏进来的。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备注是“妈”。她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吃饭了没?”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老式手机话筒特有的那种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了一层再传出来。背景里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细碎而连续的,是家里厨房的声音。她记得那个声音,跟自己的厨房不一样——自己厨房里的声音是单调的,凉水冲进空杯底的回音。这个声音里有铲子碰锅沿的脆响、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偶尔一声碗碟碰撞的瓷音。

“吃了。”林枝说。

“吃的什么?”

“红烧肉。昨天做的,热了一下。”

“别老吃剩的,做多了就放冰箱,隔夜的东西对胃不好。”

“嗯。”

听筒里沉默了两三秒。锅铲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林枝知道她妈在等她自己往下说,但她没开口。她把电视音量又调低了一格,画面里的人还在笑,但不出声了,只剩下嘴形在动。

“工作忙不忙?”

“还行。”

“你们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林枝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手机壳是透明软胶的,用了快一年,边角已经泛黄,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裂痕。“还行。上个月发了笔奖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铲子的声音停住了,然后重新响起来。“多少啊?”

“没多少。”她说,“就是刚好够。加了一点薪。”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那行,够花就行”。那个“哦”很短,像她妈也没想好该接什么,但也没有不信。林枝握着手机,拇指在壳侧那道裂痕上来回蹭了两下,裂痕的触感比旁边的光滑区域更涩,像纸被折过之后留下的凸起。

“不说了。”她说,“我还有点事。”

“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之后,林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画面暗下去之前最后一道光是通话结束界面的灰色按钮。她坐在沙发上,电视画面还在无声播放,那些笑着的脸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显得有点呆滞。她没有关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她坐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拿了钥匙,出了门。

回办公室的路上风很冷。街上的人比白天少,路灯亮起来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把树影拉成一道一道的长条。她走得很快,快到没注意到自己走得快,只是脚在带着身体往前,没有目的地,但身体自己知道往哪走。

她刷卡进楼,电梯里没有人。她按了楼层,电梯升上去的时候她看着门上的倒影,头发比下午更乱了一点,一边还是别在耳后,另一边散着。她没理它。

办公室的灯暗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比平时响一些。她经过工位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往茶水间走。推开门,茶水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微波炉前面。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微波炉门上那张仅剩的纸,纸角翘着,胶带边缘卷了一层灰。她站在那台微波炉前面,没有碰它。但她伸出手,指尖在微波炉门上那道裂纹上停了一下——不是摸,是指尖贴着金属表面划过去,指纹擦过裂纹的边缘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像纸页被风吹起时蹭过另一张纸。然后她蹲下来。后背靠着墙,膝盖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很轻,抖完之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滑,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沿着布料的纹理继续往下渗。她没有发出声音,呼吸的幅度比平时浅,胸口只有很轻微的起伏,像在控制什么东西不要从里面溢出来。眼泪流了一会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之后又流,她又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润痕迹,在窗外的路灯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她没有再擦,让它流。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稳——不像陈放那种碾过缝的“咔”,更平,更均匀,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位置。脚步声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是沈默。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光描了一圈,肩膀窄而平,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是楼下便利店的那种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红色的店标。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搁在微波炉顶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站直,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但很快又继续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工位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关合声吃掉。

林枝还蹲在墙角。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知道那包纸巾搁在微波炉顶上,黑色的塑料包装,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她听着脚步声走远之后,才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她站直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墙,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把微波炉顶上那包纸巾拿下来。纸巾是新的,包装完好,封口处的锯齿状压线还没有打开过。她捏着那包纸巾,指腹按在包装的塑料表面,塑料在指尖的温度下微微变形。她没有打开它。她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微波炉顶上——搁在沈默放的那个位置,没有动。

她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林枝进茶水间的时候,看到陈放站在微波炉前面。他手里拿着那包纸巾,已经拆开了。他把抽出来的那一张摊开在台面上,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巾,没有动,像在看什么东西。

林枝站在门口。她看到他伸出食指,在纸巾表面的某个位置上点了一下,像在碰一样很轻的东西。

“你画的?”陈放没回头,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林枝走过去,走到台面旁边,低头看那张纸巾。纸巾是白色的,折叠的痕迹还在,但在纸巾的右下角,有一幅很小的画——用黑色水笔画的,笔迹极细,线条很轻,轻到像画的时候笔尖只是擦过了纸面。画的是一棵树。没有根,只有树干,分了两三个枝杈,每根枝杈上挂着几片叶子,叶子画得小小的,像刚冒出来的嫩芽。树的旁边没有写字,没有任何署名。

陈放看着那幅画,过了两秒,他把纸巾叠回原来的形状,放进自己口袋里。他没有回头看林枝,只是伸手把微波炉上那张残存的纸揭了下来——从边角开始,慢慢揭开,胶带脱离金属表面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嘶”声。纸揭下来之后,台面上留下一小片干净的区域,不锈钢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光泽。他把那张揭下来的纸叠了一次,也放进口袋里。“纸巾我用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回应的事。

然后他走出去了。鞋底碾过地砖缝,一声“咔”,然后是下一声。林枝还站在茶水间里,微波炉顶上那包纸巾已经拆开了,口子撕得整齐,锯齿状的封口沿着压线完整地撕了下来。她伸手把台面上那张纸巾留下的折痕抚平,折痕还在,但纸已经不在那了。她站在微波炉前面,没有开水龙头,也没有端杯子。窗外的光透进来,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有人在慢慢地拉开一扇窗帘。她站着,在那一小片干净的金属表面反射的灰白色光线里,呼吸的节奏比昨天晚上平稳了很多。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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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周悦在群里发“散伙饭定这周五”,只有林枝回了“行”。但第二天早上,每个人都跟周悦说了“可以”。周悦在茶水间一个人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