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深夜上游戏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林枝正对着屏幕改一份表格，光标在第24行和第25行之间来回跳了三趟，她把一行数字删掉又重打，打完之后发现跟前一行是一样的，又删了。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不是通讯录里存的，数字排得整齐，不像骚扰电话。她划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鼠标上。

“林小姐吗？这边是创达咨询。”

听筒里传过来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隔着桌子说出来的。

“我是。”

“我们现在有一个技术运营的岗位空缺，在某大型电商平台的项目组，工作内容和您目前的经验匹配度比较高。想了解一下您近期的职业规划，有没有考虑新的机会？”

林枝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一行多余的数字后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光标，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鞋底碾过地砖缝，发出一声短促的“咔”——不是陈放的步伐节奏，更快一些，往茶水间的方向过去了。她等那阵脚步走远，才开口。

“你从哪找到我的？”

“招聘平台上的公开简历。您的履历上写的是……”

“我还在职。”

“了解。所以想先和您做一个初步沟通，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约个电话时间详细聊一下项目情况？”

对方说“详细聊”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林枝听到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隔着线传过来，像在记录什么东西。

“林小姐？”

“我在。”

“方便的话，我先把岗位介绍邮件发给您看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停在舌尖上，没有出来。她看着屏幕上光标后面那行重复的数字，伸出手，把那一行删掉了。屏幕上恢复了空白，光标停在行首，一动不动。

“还在。”她说。“我还在那家公司。”

对方沉默了一秒——职业性的沉默，不长，像在等待她把话说完。“好的，那如果您后续有考虑，随时联系我。我把联系方式通过短信发过去。”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未存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这次是捧着一摞文件的手，文件边角从胳膊弯里露出来，纸张边缘泛黄，不知道是哪个部门收尾留下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合的声音吃掉。

林枝坐回椅子上，后背靠下去，椅子撑了一下，又弹回来。她伸手把鼠标垫那块掀起来的胶皮摁回去，手指压在上面停了两秒。胶皮贴回去了，但没有完全粘住，边缘又慢慢翘起来，像关不严的抽屉。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初冬的傍晚黑得快，五点半的时候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一种带蓝调的暗色，路灯还没亮，整条街夹在两种光线之间，像一张还没完全曝光就被拿出来的底片。林枝把电脑关了，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桌面壁纸上那个深蓝色的LOGO被黑色的屏幕吃掉，只留下一个四方形的光斑在瞳孔里停留了两三秒才散掉。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那卷透明胶带，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抽屉没锁，她拉了一下确认关上了，然后走了出去。

街上的人不多。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带着傍晚地面散热之后残留的那一点暖意，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炸串的油味。她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敞着一条缝，里面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落在门口的地砖上。柜台旁边那台微波炉亮着绿灯，转盘空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了。拐进小区，刷卡进单元门的时候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下12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映在门上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边的头发别在耳后，另一边散着，垂下来挡了小半张脸。

她进门之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嗒”，然后她换鞋——左脚先脱，踩在地板上，再脱右脚。拖鞋是棉质的，底很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从壶里倒出来的时候，水流冲进杯底，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比在办公室时响一些。她端着水杯走进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覆盖范围不大，正好落在键盘和屏幕之间那片区域。

她坐下来，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屏幕亮了，输入密码，桌面加载出来。桌面上图标不多，游戏客户端的图标在第三排中间——一个灰色的圆圈，中间画着一道弧线。她双击，客户端打开，更新条走得很慢，她看着那条进度条从7%走到23%，走到47%的时候卡了一会儿，然后跳到了48%。她等它走完，输入账号密码，敲回车。

游戏界面加载出来。她的人物站在公会大厅里，背景是深灰色的石墙，墙面上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帜，人物穿着一套深色的装备，手里没有拿武器，站在大厅角落那根柱子旁边。公会频道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系统提示，另一条是一个玩家发的招募信息，时间戳是四个小时前。她往下翻了一眼，把窗口最小化，打开了公会成员列表。在线人数显示：2。一个是她，一个是会长。

放逐在线。ID旁边亮着一盏绿色的灯，表示在线状态。她没有立刻打字。她把最小化的窗口又打开，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个空荡荡的空间，然后她切回聊天频道，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她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点累。”然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行字，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公会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放逐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行白字。

“撑不住就退。”

四个字。在深灰色的聊天背景上白得有点扎眼。林枝看着那四个字。她没有切出去，手放在键盘上，食指搁在W键上，没有按下去。她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撑不住就退。”退。不是休息，不是等一等，是退。她想起下午那通电话里那个人说的“您目前的经验匹配度比较高”，又想起周悦桌上那沓被压了又压的报销单，想起茶水间里那台转盘上带着裂纹的微波炉，想起沈默那张画里的门和站在门槛上的人。她把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把抽屉拉开又关上。

她打了一行字：“退去哪。”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不是问你。我自己想的。”

公会频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放逐发了一个表情，系统自带的那种，一张黄色的圆脸，眼睛弯着，嘴角没有弧度，像在听，但没有回答。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那你想去哪。”

林枝看着那行字。台灯的光落在键盘上，把键帽之间的缝隙照得清楚，她能看到字母S和D之间那一小粒灰尘，像针尖那么大。她没有回答那行字。她切到公会界面，看了一眼公会公告。公告栏里只有一行字，白色的，字体不大，在深色背景上贴着左上角——“微波炉维修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切回聊天频道。“公会公告你什么时候改的？”

放逐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开”，绿色的灯还亮着，但头像旁边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离开状态，5分钟”。

她坐在屏幕前面，台灯的光圈落在她手腕上，手腕贴着桌面的地方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没有关电脑，让游戏界面开着，公会大厅里那个穿深色装备的人物还站在那根柱子旁边，在深灰色的背景里一动不动，像一盏还没关掉的灯。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圈窄窄的湿痕。她没有擦，让它留在那里。然后她伸手把游戏窗口最小化，屏幕回到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坐在那里，台灯还亮着，桌面上那圈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第10章完）

喜欢请【收藏】本书，下章更精彩！

下章预告：林枝妈妈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刚加薪”。挂完电话在茶水间哭了。沈默路过，没说话，把一包纸巾放在微波炉上走了。陈放后来进来拿纸巾，看到上面画了一棵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