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奶茶放桌上

周悦上午没来。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黑着，那沓报销单还搁在桌面左上角，边角被她压过之后留下的折痕还在，像一张被反复揉过又展开的纸。鼠标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着，杯身上贴了一张褪了色的便签，上面写着"周悦"两个字，黑色水笔写的，笔迹有点斜。

林枝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上午十点多，行政那边的人过来了一趟，站在周悦工位前面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那沓报销单，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了。那沓报销单还搁在原处。林枝坐在自己工位上，隔着一条过道看着它。纸边卷起来的地方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有口气在纸张里面慢慢往外吐。她收回视线，打开自己那份周报，改了三个数字，关掉。

马哥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路过周悦工位也慢了一下。他手里端着一杯冲好的速溶咖啡，杯口冒着白气。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拖长的响。他没说话。整条走廊都在这个沉默里比平时更慢地运转着。

陈放在将近中午的时候从茶水间出来。他经过林枝工位的时候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林枝桌角。杯盖拧着，杯身不锈钢表面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冷白色，微微变形。

"周悦今天请假？"他问。声音平。

"嗯。"

"她老公那边的事。"陈放说，然后把保温杯拿起来，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临时搁了一下。"昨天裁的。"

林枝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陈放。"你怎么知道？"

"项目D那个记录文档。"陈放说，"最后更新的人是她老公。他在隔壁部门，上周还在改那个项目的预算表。"

林枝想起那份记录里最后一页的修改日志，创建者和修改者那一栏是同一个名字。她之前没注意，现在陈放一提，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名字在文档的页眉区域出现过，和周悦手机屏幕上偶尔弹出来的消息联系人一样。她没说话。

陈放也没再说。他端着保温杯走了，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砖缝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

下午一点半，周悦回来了。

林枝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判断出来的。那个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鞋跟磕在地砖上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硬，像有东西在脚下压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来。然后周悦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那个平时装午饭的布袋，布袋口敞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装。她走到工位前面，把布袋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又弹不起来。

她把电脑屏幕按亮，输入密码，打开邮箱。然后她关掉邮箱，打开那份报销单的文档，从头翻到尾，又翻回第一页，又合上了。

林枝坐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偏头看她，但余光里能看到周悦的动作——她打开文件架，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数量，又关上。打开抽屉，把里面的笔按长短排了一遍，又关上。把鼠标从鼠标垫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去。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快到不像在做这件事，像手如果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

"周悦。"陈放从过道那边走过来，站在她工位侧面，伸手把一杯东西放在她桌角。是一杯奶茶，透明塑料杯壁，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底下一层黑色的珍珠，沉在杯底没有动过，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湿润的印子，边缘已经在慢慢变干了。

周悦抬头看到那杯奶茶。她没有问谁放的。她看着那圈水印，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那杯奶茶往自己这边推了一点，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谢谢。"她说。声音在"谢"字上稍微多停了一下，像那个字的尾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但她没有抬头看陈放，手指已经重新落回键盘上，开始打字。

陈放没有说"不用谢"，也没等她抬头。他转身走了，经过林枝工位的时候林枝正把一份打印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纸边很利落，没有卷角。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他在她桌角放了一样东西——是那杯奶茶的小票，被折叠了一次，边角对齐了，压在鼠标垫的右下角。然后他走过去了。

林枝把那张小票打开，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出来的，不是手写的："不是散伙饭，就一杯。"她把小票折回原来的形状，放回鼠标垫下面，没动它，让它压在那里。

周悦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刮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尖响。她端着那杯奶茶往茶水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把门推开，用肩膀顶住门板走进去，然后把门带上，门锁弹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只手掌合拢。她在里面待了不到三分钟。出来的时候奶茶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被擦掉了一些，剩下几道水痕沿着杯壁向下蜿蜒，像手指攥过之后留下的纹路。

她走回工位，把奶茶放在桌角，坐下，打开那份报销单文档。她把所有单据翻了一遍，用手指压平了卷起来的角，然后拿出黑色水笔，把其中几行的数字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把笔帽扣回去，扣的时候"嗒"一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她把那沓单据叠好，摞在桌面正中央，底边对齐桌角的直线，手背在上面又压了两次。

"这周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圈，"火锅。我已经定了。"

林枝转头看她。陈放在自己工位上，隔着三排距离，键盘声停了一下。沈默从屏幕后面偏了一下头，但没完全露出来，只露出了耳朵的轮廓和半个额角——耳廓边缘没有红，像昨天的红已经褪干净了，但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偏头的那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周悦说完之后，拿起桌角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打开电脑里的日历，输入了一个时间。"中午十二点。"她说，"那家牛油锅底不辣的，谁不吃辣自己带鸳鸯锅。"

"我不吃辣。"陈放的声音从工位上传过来，不大，但清楚。

"你又不是人。"周悦说。声音里带着一个很短的尾巴，像笑，但只有半拍，没落下来就收住了。她把日历关掉，把鼠标放回鼠标垫上。鼠标垫底下压着那张小票，边角露出来一小截。她不知道那张小票是什么，但她没有问，只是把鼠标放上去，让那块露出来的纸角被鼠标垫的布料轻轻盖住了。

林枝站起来去接水。她路过周悦工位的时候，低头看到那沓报销单。每一张单子的角都被压平了，一张叠一张，边缘齐得不像随手放上去的。有几张上面还留着周悦刚才描过的数字，黑色水笔的笔迹盖住了原本打印出来的浅色数字，描得仔细，像在确认什么。林枝伸手，把那一叠单据拿起来——不是多重要的动作，但她做了。她把单据换了个方向，让底边对齐桌角那道直线。然后她放回去。

周悦正在屏幕上看什么东西，没有抬头。"林枝。"她忽然叫了一声，目光还留在屏幕上。

"嗯。"

"那奶茶是你买的吗？"

林枝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她说。

周悦沉默了两秒。屏幕上反光映在她侧脸上，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什么东西。"那谁买的？"

"陈放。"林枝说完，端着水杯走了。她没有回头看周悦的脸。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外面是下午的灰白色天光，比上午亮了一点。她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是塑料杯壁被手指捏了一下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极轻，像有人攥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又松开了，连一口气都没往外吐。

林枝走进茶水间。微波炉还在原地，但炉门上的纸已经被揭掉了几张——不是撕坏的，是被人从边角慢慢揭起来的，胶带还粘在纸上，皱成一团搁在台面上。剩下两三张还在门上，纸角翘起来，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她看着那几团被揭下来的纸，胶带的粘面已经卷了一层灰，贴在纸背上，像贴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取下来。她没去碰它们，端着水杯接完水走出来了。

走廊里，周悦正站在自己工位前面，电脑屏幕关着，那沓报销单还摞在桌面上。她端着的奶茶已经喝完了，空杯搁在桌角，吸管歪斜着插在盖子上。她看着窗外，从背影看过去，肩胛骨的轮廓把衬衫撑起两个小小的尖角，呼吸的幅度比平时浅。林枝没有喊她，也没有放慢脚步，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周悦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这周日中午，火锅，来的人扣1。我已经定了，没人改。"

陈放的键盘响了一声。沈默的椅子动了一下。林枝打开手机，点进群聊。群里已经多了两行字——陈放发了一个"1"，沈默也发了一个"1"，两个数字挨在一起，隔了三分钟。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然后打了一个"1"，发送。

四个数字，并排站在那个叫"最后一顿饭"的群聊里。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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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小杨说漏嘴——"你们知道吗，陈放本来是能调走的，他自己不走的。"林枝第一次对陈放产生好奇。沈默在便签上画了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