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松柏道馆,晚风扫过空旷的训练场,卷起地上零星的训练碎屑,萧瑟又冷清。
百草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道的那一刻,长安紧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右腿积攒的旧伤痛感骤然爆发,尖锐的钝痛顺着骨头蔓延至全身,他身形微晃,下意识扶住身侧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偌大的训练场,刚刚还充斥着对峙、质问与哽咽,此刻却死寂得连呼吸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走了。
晓萤的担忧、亦枫的沉默、水沉舟冰冷的警告,还有百草含泪失望的眼眸,尽数消散,只留他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他缓缓抬手,摸向贴身衣袋里那只老旧木盒。
木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冰凉坚硬,一如他这场从一开始就步步为营的棋局。
最初的初衷,的确是恨。
当年水沉舟亲手摧毁他的赛场生涯,粉碎他所有的荣耀与梦想,让他落下终身难愈的腿伤,从此告别赛场,半生皆憾。他蛰伏归来,处心积虑布局,查到百草是水沉舟唯一的软肋,便打定主意,借着这个纯粹干净的小姑娘,报复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他算好了所有结局,算好了水沉舟的暴怒与崩溃,算好了松柏道馆的风波迭起,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朝夕相处的温柔,算漏了百草眼底纯粹的信任,算漏了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早已悄然生根的心动。
不知从何时起,复仇早已不再是他的执念。
他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拼命训练、倔强坚韧、哪怕受过委屈也永远善良的戚百草。
他开始怕她受伤,怕她难过,怕她得知真相后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所以他瞒了一天又一天,骗了一次又一次。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隐瞒到底,就能永远留住这份安稳,留住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边贪恋温柔,一边完成复仇,两全其美。
可真相终有大白的一天。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亲手编织的谎言,最后狠狠反噬了自己。
长安缓缓垂下手,松开紧握的木盒,眼底覆满浓重的疲惫与无尽的悔恨。
刚刚百草的质问,字字句句,都像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那些陪伴,那些提点,我受伤时你的紧张,也是伪装吗?」
不是。
从来都不是。
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与守护,全都是他藏在算计之下,最赤诚的真心。
只是这份真心,开端太过肮脏,太过不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配被她原谅。
他不怪百草疏离、冷淡、不愿原谅。
换作任何人,得知自己从相遇之初,就是别人复仇棋局里的一枚棋子,都会心碎失望,都会抽身远离。
他唯一悔恨的是,他亲手推开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光。
晚风呼啸而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走了他最后一丝底气。
他慢慢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拖着酸痛麻木的右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训练场中央。这里是百草无数次跌倒、无数次爬起、无数次挥洒汗水的地方,也是他们相处最久、最温柔的地方。
地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训练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清脆的一声句「长安教练」。
从前听来满心暖意的称呼,如今回想,只剩刺骨的讽刺。
他赢了棋局,赌赢了仇恨,可偏偏输掉了唯一想要珍惜的人。
宿舍楼的窗户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光,是百草的房间。
他远远望着那片光亮,不敢靠近,不敢打扰。
他清楚,此刻的她,一定满心混乱、委屈又难过。一边是突如其来、带着强势保护的血缘兄长,一边是满是欺骗、让她彻底信任崩塌的自己。
她需要安静,需要时间梳理一切,而他,是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良久,长安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的苦涩。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消散在晚风里:
「百草,对不起。」
对不起,以谎言开场,闯入你的人生。
对不起,私心贪念温柔,却让你遍体鳞伤。
对不起,明明动了真心,却亲手毁了所有。
他知道,一句对不起,轻如鸿毛,弥补不了半分伤害。
夜色渐深,晚风更凉。
松柏道馆的训练场空空荡荡,无人应答,无人回望。
只有他一人,守着满地回忆与满心悔恨,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终于彻底明白。
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亲手拥有过世间最纯粹、最真挚的偏爱,却被自己的偏执、算计和懦弱,亲手推开,彻底弄丢。
来日方长皆是虚妄,一念之差,便是终身错过。
总有一天,他会日复一日地幡然醒悟。
他会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当年随手推开的,是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最珍贵的真心。
而那时,万般悔恨,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