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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

镜像与棺椁

接下来的日子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向前推进。

伊索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四十五分到达工作室,处理预约、整理工具、接待委托。社交恐惧症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面对陌生家属时他依然会本能地避开目光接触,回复言语尽量精简。但有一些微小的裂缝正在他的日常中无声蔓延。

首先是他的作息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每天下午五点收工之后,他不会像从前那样直接返回住所、简单用过晚餐便锁门就寝了。他开始在回程的路上绕一段路,经过那栋老宅的铁艺大门,步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但每次走到门口时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过二楼的窗户。大部分时候窗帘是拉开的,可以看见里面柔和的光和偶尔走动的人影。偶尔窗帘合拢,透着一层模糊的暖色光晕,像是里面的人正在暗房工作。

其次是他的梦境变得比从前更多了。以前他很少做梦——或者说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现在几乎每夜他都会被一段模糊的画面打断睡眠:有时是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光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有时是某间暖和屋子里壁炉的噼啪声和木柴燃烧的香味;有时他正站在某人的身侧,那人低着头摆弄相机,银白色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触感微凉。

他从不曾在梦中看清那人的脸。但每次醒来时胸口的温热感和喉间那股“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憋闷,都在提醒他——那些梦并不全是他的大脑在自行编造。

第三,也是伊索最不愿承认的一点,是他开始对着窗台那瓶洋桔梗走神了。

那天是周三,他照例更换了工作室的插花——白色洋桔梗搭配几枝淡紫色的勿忘我。他修剪花茎、整理花型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落向街对面,老宅二楼的一扇窗户恰好在这时被推开了。约瑟夫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一根长度很短的什么东西——伊索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下,是一支没点燃的烟斗,被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拈着,像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了。

他们隔着一条街的石板路对望了一瞬。约瑟夫微微点头,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缩回身去,那扇窗户又合上了,窗帘随之拉拢了一截。

伊索低头看着手里那枝被修剪得过短的洋桔梗,发现它的花茎已经被他掐断了。他盯着那断口看了两秒,默默把它扔进了废料桶里。

“卡尔先生?”艾米丽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有您的信。”

伊索接过那封信时指尖触到了信封纸面,发现它质地厚实,手感特殊——既不是寻常的信笺,也不是公文用纸,更像是银版摄影用的覆膜纸。信封正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只在正中央写着一个字:

“伊”。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照的是他的工作室外景——从对街那栋老宅二楼的窗口角度拍下来的,拍到了他站在窗边的侧影和窗台上那瓶洋桔梗。照片的光线温暖,构图干净,是约瑟夫一贯的风格:把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画面拍出某种经年累月的仪式感。

照片背面那行字写着:“侧脸很好看。但下次修剪花茎时,不必把它掐断。”

伊索捏着那张照片,耳尖不受控地发起烫来。他是怎么隔了一条街还能看清自己掐断了花茎的?

他翻来覆去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和照片一起放进书桌最上层抽屉里。那里已经躺了一张照片——七岁的他在孤儿院昏睡的那张。它们并排放着,像是两段被他自己遗忘了、又被另一个人捡回来拼上的时间碎片。

当天下午伊索多接了一单委托,一直忙到七点才收工。他锁好工作室的门走出来时,路灯已经亮了。街对面老宅的门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约瑟夫穿了一件深灰的长外套,手里没拿相机,只抱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牛皮纸袋。看见伊索出来了,他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像是刻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

“卡尔先生。”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平常,“我想你可能还没吃饭。”

伊索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那个身形,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恍惚感——仿佛这样的场面曾经发生过很多次,他加班到很晚,走出门看见有人站在光里等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说“我想你可能还没吃饭”。

但他分明没有这样的记忆。

“您等了多久?”伊索问。

“不久。”约瑟夫说,“我刚站了五分钟,如果你没有出来我就要回去了。给你。”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这家店的熏鱼三明治还不错,我猜你可能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伊索接过纸袋,里面温热,隔着牛皮纸能闻到面包和烟熏鱼类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约瑟夫。

“您为什么……”

“想照顾你。”约瑟夫说,直白得让伊索一时失语,“你七岁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你。我现在弥补一下。”

伊索攥着纸袋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我已经不是七岁了。”

“我知道。”约瑟夫笑了笑,“所以我也不是来当什么监护人的。就只是……送一份三明治。你可以收下,也可以扔掉。我不会过问。”

他说完便转身朝老宅走去,步子从容,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补了一句:“晚安,伊索。明天见。”

伊索站在路灯下,手里那只牛皮纸袋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食物特有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宅的门合拢,然后低下头,拆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熏鱼和奶油酱的味道确实不错。

那天晚上他把第二张照片也放进了书桌抽屉里。两张照片并排躺着——七岁的他蜷缩在病床上,二十二岁的他站在工作室窗边。时间在它们之间跨越了十五年,但拍摄者似乎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视角,同一种把日常定格成永恒的固执。

伊索关上抽屉之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第二张照片的边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约瑟夫说过的话:“我把你留住了。”

原来真的会被留住。被那些并不属于记忆的画面,被一个隔着马路按快门的人,被一份站在路灯下等了五分钟的熏鱼三明治,被窗台上被掐断的洋桔梗和那句“明天见”。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老宅二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和昨晚一样,和前几晚一样,和未来的许多个夜晚大概也一样。

伊索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那团持续按压着他胸口的凉意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只剩下纸袋里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指腹上,像是有人隔了十五年的光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别走。”

他听见自己在意识沉入睡眠之前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已经不在房间里的某个人听的。

窗外老宅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