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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

镜像与棺椁

第二天早上伊索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银版工艺,边角带着轻微的氧化痕迹。照片上的人是他——七岁的他,蜷缩在孤儿院窄床上沉睡,额头覆着一块湿毛巾,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只瘦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照片的角度极低,像是有人跪在床边拍下来的。

伊索捏着那张照片坐在床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检查过卧室的门窗,全都从内反锁,完好无损。窗帘也没有被拉开过的痕迹。这张照片就像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枕头上,在他睡眠的罅隙里悄无声息地降落了。

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照片中他那只伸出的手——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隐约有一个极浅的、像是被什么碰过的模糊痕迹,像是有人在他即将抓住什么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将那“即将”永远定格在了银版之上。

七岁的他。那场高烧。那个他说是梦的画面——冬夜、壁炉、握住他手的冰凉掌心。约瑟夫说他在床边坐了三夜。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那么那一切——

伊索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花体法文:

“你还记得吗?你说——别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持续地按压着,不疼,却让他喘不上气来。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里,穿上鞋,推开了家门。

晨光迎面扑来。街对面那栋老宅二楼的窗帘敞开着,露出里面一间光线充足的房间,隐约可以看见书桌的轮廓和墙上一排排的相框。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伊索穿过石板路,走到那扇铁艺大门前。他抬手,指节触到冰凉的铁质表面,却迟迟没有叩下去。他在干什么?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他应该转身回去,把那张照片扔进壁炉里,把这整件事当作一场离奇的恶作剧遗忘。

门在他犹豫的间隙从内打开了。

约瑟夫·德拉索恩斯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他手里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看见伊索站在门口,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早上好。”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每天都会见面的邻居,“进来坐坐?我刚煮了茶。”

伊索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张了张嘴。来的路上他准备好了一连串质问——你是谁,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进到我的卧室里,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此刻面对面站着,那些问题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约瑟夫看着他的样子,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你看起来很糟糕。”他说,“进来吧。我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你也不必那么警惕。”

“那张照片,”伊索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期的更哑,“是你放在我枕边的?”

约瑟夫没有否认。他侧过身,给伊索让出一条进门的通道:“进来再说。”

伊索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脚跨过了门槛。门厅比他想象中更宽敞,阳光从二楼天窗斜射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银版药水的气味,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约瑟夫引着他穿过门厅,走进一间朝南的大房间。这间房显然是这栋宅子的会客厅,但装修风格远比伊索预想的更古老——墙壁上贴着深色花纹的壁纸,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窗台上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绿植。但真正让伊索停住脚步的,是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相框阵列。

全是他的照片。

七岁的他,八岁的他,十二岁穿着入殓师学徒制服的他,十六岁第一次独立完成入殓工作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的他,十九岁站在工作室窗边擦拭工具的他——最小的那张照片大约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镶在银质相框里,是他二十岁那年去镇上集市采购,弯腰挑拣洋桔梗的侧影。

伊索站在那面墙前,浑身僵硬。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像是偷拍——或者说,都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远远地、安静地注视着,然后把那个瞬间偷走了,定格在了银版之上。

“你一直……”他开口,声音干涩,“你一直在看着我。”

约瑟夫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面墙。他的表情平静,没有愧疚也没有慌张,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没有‘一直’在看着你。我离开了很久,有四十多年,只是在走之前拍了一些,回来之后又拍了一些。”

“为什么?”

约瑟夫侧过头看向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和伊索紧绷的侧脸。

“因为我说过,我会回来。”他说,“我说过我会等。”

“等什么?”伊索终于转过身面对他,“等我死吗?等我变成一个老人,然后你再来告诉我,你认识七岁的我?这有什么意义?”

约瑟夫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伊索低头一看,是那具空棺的照片——昨天他在教堂地窖里见过的那具黑色棺木,铜质铭牌上的“德拉索恩斯”字迹清晰。

“这具棺木是我母亲为我准备的。”约瑟夫说,“她以为我死了。那次……差一点就死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当时我在欧洲边境做一项研究,关于银版摄影中光与时间的关联。我出了事,被困在了一个时间流速极慢的地方——或者说是时间流速极快的地方,取决于你怎么看。我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外面的人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母亲去世之前,按照当时的风俗,为我立了一口空棺。”

他顿了顿,将那张照片放回桌上。

“然后有一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几千公里之外,因为高烧而濒死。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能握住他的手的人。他那么孤独,孤独到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穿透了一切屏障,召唤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非正常存在’。”约瑟夫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他召唤了我。把我从那团混乱的时间里拽了出来,塞进了他的房间,塞进了那张窄床旁边的椅子里。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听了三天三夜他混乱的呓语,然后他退烧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几粒火星溅到炉台上,很快熄灭。

“他不记得我。”约瑟夫说,“这是代价。但没关系,我记得他。那三天里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别走。’‘好冷。’‘你是谁?’‘别走。’重复得最多的是‘别走’。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生死的边缘,对着一团被他自己硬拽过来的……‘东西’,说‘别走’。”

伊索站在那里,感觉胸口那处被持续按压的位置终于裂开了缝隙,有什么凉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无法反驳约瑟夫的话——因为那些破碎的呓语,他确实模模糊糊地记得。在高烧最严重的那个夜晚,他好像一直对着什么人说“别走”。他以为那是幻觉,以为那只是高热导致的谵妄。

“所以我回来了。”约瑟夫说,“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你忘记了我,我就重新让你想起来。你不想要我记得你,那我就走远一点——”

“我没有说我不想要。”伊索打断了他。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但那句话像是脱口而出的,未经大脑允许就从某个更深的地方冒了出来。

约瑟夫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时间的流速在这个房间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伊索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空棺的照片。“那具棺木,”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留着。”约瑟夫说,“等我真的死的那天再用。”

“你不会死吗?”

约瑟夫沉默了一瞬。“会。只是比普通人慢一些。银版摄影的研究让我那段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但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时间又慢慢回来了。我现在也会老,只是……”

“只是比旁人慢很多。”

“嗯。”

伊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门厅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张照片,七岁的我那张。”

“送给你了。”

伊索的指尖触到外套内袋里照片的硬质边角。“你会继续拍我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约瑟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伊索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又一次将他整个人罩住。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走到石板路中央时,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身后什么也没有传来,只有老宅的门轻轻合拢的声响,低沉而克制,像是有人在门内站了很久,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伊索又把那张七岁的照片从内袋里取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那只伸出的小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模糊的痕迹,他越看越觉得——那像是一只手,另一只更大的手,在按快门的那一瞬间恰好碰触到了他的指尖。

“别走。”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老宅二楼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