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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版与棺木

镜像与棺椁

约瑟夫·德拉索恩斯穿过晨光漫溢的石板路,脚步不疾不徐。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木门后的目光——克制、警惕、带着入殓师职业性的审慎——正追随着他的背影。卡尔家的会客厅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被迅速拉拢,像一只迟疑的眼合上了眼睑。

约瑟夫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

六十一年了。他穿过三个国家,更换过七次身份,甚至换过一具身体——在最后一次“死亡”之后,他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回到了更年轻时的模样,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打了个结,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但他从未忘记那间孤儿院潮湿的床铺、被高烧蒸得滚烫的额头、以及那双在一室昏暗中紧紧攥住他手指的小手。

那时候伊索只有七岁,瘦得像只雏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却偏偏在昏迷中固执地抓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在那间窄小的病房里坐了三个夜晚,用最笨拙的方式——握住他的手,低声哼一段早已失传的乡谣——把他从高烧的漩涡里拉了回来。第三天夜里,伊索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呼吸平稳下来,那双攥紧的小手也松开了。

然后他消失了。按照契约的规则,召唤者复苏之后,关于召唤本身的记忆会被抹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想到真的面对那双空茫的、不再认出他的眼睛时,那种感觉会如此……尖锐。

约瑟夫推开老宅的铁艺大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这栋宅子在他离开的四十余年间被时间侵蚀得厉害,木地板翘起,壁纸剥落,阁楼的屋顶甚至塌陷了一角。但他昨天回来之后,只花了两个小时便让一切恢复了原状——或者说,恢复了它在他记忆中的样子。这也算是他那些“非人”的能力之一,时间在他手中似乎比在旁人那里多了一些可塑性,就像他可以任意定格一张照片中的光影一样。

大厅里弥漫着灰尘被拂去后残留的清冷气息。约瑟夫脱下大衣,搭在楼梯扶手上,径直走向位于一楼尽头的暗房。那扇厚重的黑门推开时,里面飘出银版摄影特有的药剂气味——硝酸银、没食子酸、汞蒸汽,这些味道对常人来说近乎刺鼻,对他而言却如同故土的气息。

暗房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大部分是风景:空旷的田野、被雾笼罩的河岸、废弃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的剪影。但靠里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肖像,全是同一个人的面孔。

幼年的伊索,蜷缩在孤儿院窄床上沉睡,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高烧退去后的第三日,他第一次睁开眼,目光尚且涣散,约瑟夫用袖珍相机捕捉到了那一瞬。然后是他七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几张——在孤儿院花园里低头翻书,被其他孩子推搡后默默站到墙角,第一次穿上入殓师学徒的黑色制服时拘谨地拽了拽衣角。

最后一张是他二十二岁的模样。约瑟夫这次回来之前,在欧洲某座小镇的暗房里冲洗出来的——那是一张伊索站在工作台前的侧影,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正捏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准备插瓶。约瑟夫从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场。但照片就在那里,清晰得像是被时间本身冲洗出来的。

约瑟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中伊索的指尖,冰凉的玻璃表面给他的触感回应同样冰凉。

“你长大了。”他对着照片低声说,声音在暗房的窄小空间里回荡了一瞬便被药剂的浓重气息吞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两短一长。

约瑟夫没有回头。“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少年的脑袋探进来。深棕色短发,灰绿色的眼睛,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旧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先生,您让我打听的事。”少年说着钻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卡尔先生那个工作室的预约记录,我趁着给他送花的时候偷偷看了。”

约瑟夫转过身来,从少年手里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细小的字迹抄录着一份预约名单,日期、时间、逝者姓名、家属联系方式,条理分明,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很好,尤金。”约瑟夫将纸条折好,放进马甲内袋里,“他每天都这么准时?”

“比钟表还准。”尤金撇了撇嘴,“艾米丽说卡尔先生每天六点整起床,洗漱、早餐、整理工作台,八点前一定到工作室。下午五点准时收工,六点用晚餐,十点就寝。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连镇上的节日庆典都不去。他那个社交恐惧症,您知道的,严重得很。”

“我知道。”约瑟夫说。他当然知道。七岁的伊索虽然高烧昏迷,但在清醒的间歇里,只要有人靠近病床,他就会本能地往被子里缩,像是外部世界的一切声音和目光都会刺痛他。

“不过……”尤金犹豫了一下,“先生,有件事我觉得您该知道。卡尔先生那个工作室最近接了一笔特殊委托,镇北那家老教堂要翻修,地窖里挖出了几具旧棺木,据说年份很久了。教堂那边想请卡尔先生帮忙重新整理遗骨,然后择地安葬。但那些棺木……”

“怎么了?”

“有一具棺木的铭牌上刻着‘德拉索恩斯’。”尤金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您家族的人。镇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您回来得可真巧,像是……像是冲着那具棺木来的。”

暗房里安静了一瞬。约瑟夫的目光从尤金脸上移开,落向墙上那排照片中的一张——那是他很久以前为自己拍的自拍像,银版上他的面容年轻得几乎失真,但眼底的阴影却出卖了他的年龄。

“那具棺木,”约瑟夫说,声音没有起伏,“是空的。”

尤金愣住了。“空的?”

“里面没有任何遗骨。那是我母亲当年为‘纪念’我而置办的。”约瑟夫转过身,背对着少年,“她以为我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尤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但约瑟夫举手示意他噤声。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卡尔先生。”约瑟夫说,“预约名单上,他今天下午两点会去教堂处理那些棺木对吗?”

“是。艾米丽跟我说了行程。”

约瑟夫点了点头,从暗房角落的架子上取下那台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古董相机。铜质的机身被他擦拭得锃亮,镜头在暗房的幽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那我也该去一趟教堂了。”

尤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房门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追上去问:“先生,您去见卡尔先生,到底是为什么呀?”

约瑟夫站在大厅中央,正把相机挂带绕过脖颈。闻言,他停顿了片刻,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他半边面容。

“为了还他一条命。”他说,“六十一年前,他召唤了我。从那么远的地方,穿透了那么厚的屏障,把我从彻底的虚无中拉了出来。”他侧过头,蓝灰色的眼睛在从窗户斜射而入的光柱中显得近乎透明,“我当时只剩一口气了——如果他晚一天召唤,我就彻底消失了。他救了我,代价是他七岁的记忆。”

约瑟夫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形照得几乎半透明。

“所以我来还他。”他说,“他忘记了我,那我就重新让他想起来。他想不起那段过去,那我就给他一段新的。”

他迈步走进光里,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

镇北老教堂的尖顶在树梢之后若隐若现,斑驳的灰墙上攀着枯死的藤蔓。约瑟夫在距离教堂入口约两百步的梧桐树下站定,单手托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教堂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木门被从内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框之中。伊索·卡尔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手里提着一只皮质工具包,正侧过头对门内的什么人说话——大概是教堂的管事。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浅金色的短发染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

约瑟夫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教堂庭院里几乎无人察觉。约瑟夫放下相机,透过取景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定格在银版上的身影。

伊索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教堂庭院低矮的石墙,落在了梧桐树下的他身上。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蓝灰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伊索别开了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步朝教堂侧门走去,身影很快隐没在墙壁的阴影之中。

约瑟夫放下相机,指尖轻轻抚过机身上冰凉的铜面。

“我说过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称得上纵容的笑意,“时间很多。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