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会客厅半掩的窗帘,在拼花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金色。伊索·卡尔将最后一副手套整齐地叠放进抽屉,指尖在黑色皮革表面停留了片刻,确认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他从不允许任何物品处于无序状态,这个习惯从七岁那年延续至今,已经成了他抵御外界喧嚣的唯一堡垒。
会客厅里弥漫着防腐药剂与薰衣草混合的气息——那是他刻意调配的,既不似纯粹的化学制剂那般刺鼻,也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死亡本身。伊索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钟摆。八点四十七分。距离预约的遗体接收时间还有十三分钟,足够他将工作台再检查一遍。
他走到窗边,指尖捻起窗帘边缘,将它又拉拢了些许。街对面那栋老宅的阴影恰好在这一刻延伸过来,如同一只试探的手,越过石板路的缝隙,堪堪触碰到他窗台的边缘。伊索皱了皱眉。那栋宅子空置多年,上一任主人据说是位沉迷于银版摄影的古怪绅士,在当地留存了不少关于光影的奇谈。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镇上最年长的居民也说不清那位摄影师究竟是搬走了,还是死在了自己的暗房里。
“伊索先生。”门外传来学徒艾米丽略显迟疑的声音,“有一位……访客,说是想请您为一位远亲整理遗容。但他没有预约。”
伊索垂下眼。社交是他能避则避的环节,尤其是面对那些情绪激动的家属。悲伤会使人类变得难以预测,他们时而沉默如石,时而歇斯底里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他能从死亡手中索回什么。他不能。
“请他登记,说明来意,按流程预约。”伊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门板,带着入殓师特有的那种克制的温度,“今天上午的时间已经排满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艾米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些:“伊索先生……他说他叫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就是街对面那栋宅子的主人。他说——”艾米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他认识您。”
伊索的指尖顿住了。
约瑟夫·德拉索恩斯。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记忆的深潭里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小时候,在孤儿院那位总是咳嗽的老院长口中;后来,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翻阅地方旧志时;再后来,在某个已经模糊的、像是梦境又像是臆想的片段里——有人用带着法语尾音的语调叫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得近乎蛊惑。
但这不可能。那栋宅子空置了四十余年,它的主人如果还活着,应当已经……
“请他进来。”伊索听见自己说。话音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但木已成舟。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时,涌入的先是光——清晨的阳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沿着门缝倾泻而入,将室内那些精心布置的阴影驱散得一干二净。然后是一个身影。很高,瘦削但不显孱弱,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露出银色的怀表链。他站在那里,逆光而立,银白色的长发被光晕镀上一层暖金,面容藏在暗处,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清晰可辨。
“早上好,伊索。”那人开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时间感,像是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声音本身都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发音,却又在开口的瞬间找回了所有的熟稔,“你长大了。”
伊索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的社交恐惧在这一刻全面发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让他无措的是,他分明不认识这个人,但当他试图反驳的时候,某个深埋在潜意识里的画面却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一个冬夜,壁炉里的火快要熄灭,有人伸出手,轻轻拨了拨他的额发,说“别怕”。
那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温暖得不真实的触感。
“德拉索恩斯先生。”伊索最终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哑,“据我所知,您已经——”
“死了?”那人轻笑了一声,迈步走进来。他步履从容,皮靴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在寂静中行走,“六十年前,镇上的人就这么说了。但如您所见,我还在。只是……去了一些地方,花了一些时间。”
他走近了,近到伊索能看清他的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蓝灰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优雅。他看起来至多三十岁出头,和伊索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几乎吻合,但这不可能,除非——
“您是怎么认识我的?”伊索退后半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工作台的边缘,“我不记得见过您。”
约瑟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向窗台上那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是伊索每隔三天便会更换的——他的习惯之一,在工作室里摆放鲜切花,以此提醒自己死亡与生命并非全然对立。
“你当然不记得。”约瑟夫说,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因为你那时太小了,而且……”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见到我的时候,并不是在清醒的状态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伊索说。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指尖随即收回,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伊索,逆光的面容终于完全暴露在晨光之下。他确实很美——这是伊索在理性分析之外唯一能给出的判断,那种美不属于尘世,带着某种非人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失真感。
“伊索,”约瑟夫说,他叫这个名字的方式让伊索的胸口莫名一紧,“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委托你入殓。”
“那您为什么来?”
“为了告诉你一件事。”约瑟夫走近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伊索可以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不像普通人用的香水,更像是旧纸张和银版照片背面的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清冷而陈旧。“你七岁那年,在孤儿院的高烧中,你做了一个梦。”
伊索的心脏猛地一沉。那个梦。他确实记得那场高烧——持续了五天,医生几乎放弃了希望。但关于梦的内容,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高热引发的幻觉,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个梦里,”约瑟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耳语,“你看见了我。”
伊索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梦”,但约瑟夫的目光阻止了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微小而清晰,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张古老的照片里。
“那不是梦。”约瑟夫说,“你召唤了我。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方式。我当时正在很远的地方,但你的声音穿透了那层隔膜。我来了。我在你的床边坐了三夜,直到你的高烧退去。”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然后你醒了。但你不记得我。这是那种召唤的代价——事成之后,记忆会被抹去。”
会客厅里安静极了。钟摆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艾米丽在走廊里小心翼翼放轻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伊索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交战——那个画面又浮现了,这次更清晰:冬夜,壁炉里的余烬,有人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心冰凉,指节分明。
“您到底是谁?”伊索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注意到了,却无力控制。
约瑟夫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哀伤的东西。
“我是一个被时间困住的人。”他说,“一个摄影师,一个活得太久的幽灵,一个——不该出现在你生命里,却还是来了的人。”
他伸出手。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悬在伊索面前,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
“我来这里,”约瑟夫说,“是想问你——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伊索盯着那只手。理智告诉他应当拒绝,应当退回工作台后面,拨打警局的电话,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声称活了六十年的疯子赶出去。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从那双等待着的、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指上移开。
他还记得,那个高烧的梦境里,也有人这样伸出手。他说了什么?似乎是——别怕,我在这里。声音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只有掌心那份凉意是真实的。
“我……”伊索开口,声音艰涩,“我不记得您。”
约瑟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收回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没关系。”他说,“时间很多。我可以等。”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依然从容无声,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对了,伊索。我刚才说的是——你还愿意记得我吗。不是‘你愿意认识我吗’。‘记得’和‘认识’是不一样的。”
他推开门。晨光涌入,将他的背影勾勒成一个银白色的剪影。
“我会再来。”约瑟夫说,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光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会客厅重新陷入它惯常的宁静之中。伊索站在工作台前,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一次比一次清晰——冬夜、壁炉、握着他手的冰凉掌心。还有声音,遥远的、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伊索·卡尔。
伊索。
他松开手指,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只手刚才应该握住了什么才对。
街对面那栋空置了四十余年的老宅,二楼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有光从里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