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鎏金鹤足炉中升起袅袅龙涎香,将这肃穆的空间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雾气中。
沈璃站在御阶之侧,位置极偏,正好处于光线的阴影里。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底下跪着的一众秀女,又能时刻观察御座上那位君王的微表情。
此刻跪在殿中央的,正是方才太监通传的那位——江南织造府之女,苏婉儿。
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婉约好皮囊。一身水粉色的烟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像极了江南烟雨中那一株惹人怜爱的海棠。
“臣女苏婉儿,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半边。
然而,沈璃却敏锐地捕捉到,当苏婉儿低头行礼时,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正以一种极有韵律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大腿。
那是摩斯密码的前身,一种在江湖杀手组织“听雨楼”中常用的暗语。
沈璃眼皮微跳。
看来,这位苏大家闺秀,不仅仅是个花瓶那么简单。
御座之上,萧景珩单手支颐,神色慵懒,仿佛对眼前这娇滴滴的美人毫无兴趣。
“苏婉儿?朕听闻你父亲是江南织造,你不去学那苏绣,倒是有闲心来这京城选秀。”
萧景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威压。
苏婉儿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臣女仰慕天颜,愿入宫侍奉皇上,此乃臣女毕生之愿。”
“仰慕?”萧景珩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你说说,朕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龙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问题问得刁钻至极。若是答错了,是大不敬;若是答对了,又显得过于关注君王,有媚上之嫌。
底下的秀女们纷纷低下头,生怕被波及。
苏婉儿显然也没料到萧景珩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随即咬着下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臣女……臣女不敢直视天颜,只知皇上如日中天,光辉万丈……”
“滑头。”萧景珩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拖下去,这种虚情假意的女人,朕看着心烦。”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将苏婉儿架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璃突然上前一步,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挡在了侍卫面前。
“皇上,且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景珩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你也想替她求情?”
“奴婢不敢。”沈璃垂眸道,“只是奴婢方才见苏姑娘步履虚浮,面色虽白却隐透青气,不像是被皇上天威所慑,倒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苏婉儿更是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沈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厉:“你……你胡说什么!我身子好得很!”
“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便知。”沈璃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苏姑娘若是心中无鬼,想必不会拒绝吧?”
苏婉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求助般地看向高台上的萧景珩:“皇上,臣女冤枉……”
“让她验。”萧景珩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沈璃,若是验不出什么,朕就拔了你的舌头。”
“奴婢遵旨。”
沈璃走到苏婉儿面前,动作快如闪电,还没等苏婉儿反应过来,银针已经刺入了她的指尖。
片刻后,沈璃拔出银针。
原本银亮的针尖,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黑色。
“这是……‘牵机引’?”沈璃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此毒无色无味,唯有长期服用才会沉积体内。中毒者平日里看似体弱多病,实则内力暗藏。一旦情绪激动或运功,毒素便会顺着血脉攻心,届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的某位权贵,“便会七窍流血而亡,状若疯癫。”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地。
“你……你血口喷人!”她尖叫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身便知。”沈璃冷冷一笑,目光如刀,“苏姑娘袖中那枚藏着解药的玉扳指,若是拿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苏婉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左手袖口。
这一动作,无疑是欲盖弥彰。
萧景珩眼神一凛,大手一挥:“搜!”
侍卫上前,强行从苏婉儿袖中搜出了一枚碧绿的玉扳指。
“皇上!臣女是被人陷害的!臣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苏婉儿彻底慌了,哭喊着想要扑向御阶,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萧景珩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转头看向沈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如何知道她身上有毒?”
沈璃跪下,低声道:“奴婢方才见苏姑娘走路时,左脚落地极轻,显然是为了掩饰右腿经脉受阻的迹象。而‘牵机引’发作时,正是从右腿开始。再加上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奴婢在浣衣局时,曾见一位老嬷嬷用此毒毒死过一只老鼠,故而记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展示了她的观察力,又解释了她为何懂这些旁门左道。
萧景珩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好。传朕旨意,苏婉儿行刺未遂,打入天牢,严加拷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是!”
苏婉儿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经过这一遭,剩下的秀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造次。
选秀草草结束。
……
养心殿偏殿。
沈璃正在为萧景珩研磨。
“今日之事,你立功了。”萧景珩头也不抬地说道,“想要什么赏赐?”
沈璃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放下墨锭,轻声道:“奴婢不要赏赐。”
“哦?”萧景珩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宫里的人,哪个不爱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你倒是个异类。”
“奴婢是异类,所以才被发配到了浣衣局。”沈璃自嘲地笑了笑,“如今能留在皇上身边,已是最大的恩赐。至于其他的……”
她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景珩:“奴婢只希望,皇上能答应奴婢一件事。”
“说。”
“若是日后奴婢犯了错,或是让皇上不悦了,”沈璃深吸一口气,“请皇上赐奴婢一个痛快,不要让奴婢去浣衣局,也不要送去慎刑司。”
萧景珩愣住了。
他阅人无数,见过求富贵的,见过求权力的,甚至见过求宠爱的。
却从未见过有人求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盯着沈璃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朕答应你!”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沈璃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不过,朕可舍不得这么快就杀了你。你这把刀,朕还没用够呢。”
沈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只要皇上不嫌弃,奴婢愿做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刀。”
“很好。”萧景珩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明日早朝,你随朕去。”
“早朝?”沈璃一惊,“奴婢身份低微,怎可……”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萧景珩背对着她,声音不容置疑,“明日朝堂上,那帮老顽固定会因为苏婉儿的事向朕发难。朕要你在旁边看着,看看这朝堂之上的鬼魅魍魉,到底比这后宫如何。”
沈璃心中一凛。
她知道,萧景珩这是在考验她,也是在培养她。
他不仅仅想让她做一个后宫的宠妃,更想让她成为他在前朝的耳目,甚至……是一把能刺向权臣心脏的匕首。
“奴婢遵旨。”
沈璃看着那个孤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危险,却也迷人。
她突然有些期待,明日的朝堂,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她,又将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已深,殿外的风更大了。
沈璃吹灭了烛火,只留下一盏孤灯。
光影摇曳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来了,那就陪这天下,好好玩一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