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沈璃站在殿角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半旧的宫灯。灯火如豆,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
这是她成为掌灯宫女的第三个时辰。
萧景珩并没有让她退下,而是自顾自地批阅着奏折。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沈璃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处,实则时刻留意着御案后的那个男人。
她在观察。
观察他的习惯,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什么时候会皱眉,什么时候会停顿。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观察对手戏是基本功。而对于一个想要在暴君身边活下去的棋子来说,这是保命的技能。
“嘶——”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打破了寂静。
沈璃心头微动,只见萧景珩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璃看见了。
她放下宫灯,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柜前,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瓶,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
“皇上,夜深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她的错觉。
萧景珩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
沈璃双手奉茶。
就在萧景珩接过茶盏的瞬间,沈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袖口下,手腕处肌肉的一丝僵硬。
那是忍痛的表现。
“皇上若是累了,不如歇歇。”沈璃退后半步,低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奏折是批不完的,但龙体要紧。”
萧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刺向沈璃。
“你在教朕做事?”
“奴婢不敢。”沈璃跪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慌乱,“奴婢只是觉得,皇上刚才写字时,右手似乎有些不便。若是旧伤复发,强撑着批阅,怕是会加重病情。”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景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看得很仔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连朕右手有旧伤都知道。”
“奴婢以前在浣衣局,曾听一位老太医说过,皇上当年平定叛乱时,右肩曾中过一箭,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便会酸痛难忍。”沈璃不卑不亢地回答,“刚才见皇上运笔时,手腕微颤,力道虚浮,想必是旧伤发作了。”
萧景珩沉默了。
他盯着沈璃看了许久,突然冷笑一声:“有点意思。看来你在浣衣局,也不仅仅是刷恭桶那么简单。”
“奴婢只是为了活命,多长了几只耳朵罢了。”沈璃依旧跪着,头也不抬。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
这一次,沈璃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腕确实在微微颤抖,每写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吃力。
但他依旧在写。
仿佛在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
沈璃心中轻叹一声。
这个男人,太要强,也太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她站起身,走到香炉旁,往里面添了一块安神香。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开来,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皇上,这香里加了少许的‘透骨草’和‘红花’,虽不能根治旧伤,但能暂时缓解疼痛。”沈璃轻声说道,“是奴婢从浣衣局的老嬷嬷那里学来的偏方。”
萧景珩手中的笔再次停下。
他转头看向沈璃,眼神复杂。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奴婢既然进了养心殿,自然不想因为伺候不周而掉了脑袋。”沈璃淡淡一笑。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放下了笔。
“过来。”
沈璃依言走上前。
“给朕按按。”萧景珩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语气不容置疑。
沈璃心中一凛。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
君臣有别,男女有别。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要触碰龙体。若是按得好也就罢了,若是按得不好,或者让皇上感到一丝不适,那就是死罪。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
沈璃走到萧景珩身后,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了他的右肩上。
指尖触碰到那明黄色的龙袍,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
沈璃没有急着用力,而是先轻轻揉捏,试探着穴位的位置。
当她的指尖按到“肩井穴”时,萧景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重了?”沈璃停下动作。
“继续。”萧景珩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
沈璃不再犹豫,指法一变,开始运用她前世学过的推拿手法。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刚柔并济,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痛点上,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刺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景珩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安神香在静静地燃烧。
沈璃一边按着,一边在心中盘算着。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想要真正获得萧景珩的信任,光靠这点小恩小惠是不够的。她必须让他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盟友。
“皇上。”沈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快要睡着了。
“今日那个‘柳儿’,死得蹊跷。”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
“你也看出来了?”
“是。”沈璃的手并没有停,依旧在替他按摩着肩膀,“那蛊虫虽然隐蔽,但若是真的想查,玄甲卫不可能查不出来。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她进来的。”
“故意放她进来……”萧景珩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说,朕的玄甲卫里,有内鬼?”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沈璃连忙收回手,跪在地上,“奴婢只是觉得,既然有人想让‘柳儿’死在殿前,那必定是为了给皇上添堵。而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地位定然不低。”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沈璃,你胆子很大。”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萧景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看来朕留你在身边,确实是留对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你知道有内鬼,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沈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引蛇出洞。”
“哦?”萧景珩转过身,“怎么个引法?”
“既然他们想让皇上添堵,那皇上不妨……顺水推舟。”沈璃缓缓说道,“明日选秀,皇上不如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那个幕后主使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等到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沈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萧景珩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狠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沈璃淡淡地说道,“这是奴婢在浣衣局学到的道理。”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突然走到沈璃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明日选秀,你随驾。”
“是。”
“还有……”萧景珩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暧昧,“今晚的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朕就拔了你的舌头。”
沈璃心头一跳,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耳畔。
“奴婢明白。”
萧景珩松开手,转身走向内殿。
“去偏殿歇着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奴婢告退。”
沈璃退出了大殿。
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风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沈璃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景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个幕后主使,那个潜伏在玄甲卫里的内鬼,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
每一个,都是难缠的对手。
但她不怕。
因为从她决定踏入这个漩涡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想过要全身而退。
要么赢,要么死。
这就是她的道。
……
次日清晨,选秀大典。
金銮殿外,秀女云集。
沈璃穿着一身素净的宫女服,跟在萧景珩的身后,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但她的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她知道,今天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主角,除了萧景珩,还有她。
“宣,江南织造府之女,苏婉儿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沈璃看着那个少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来了。
真正的猎物,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