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本是最平常的一天。蓝瑾在睡梦中醒来,等待自己的是母亲慈爱的目光。
可等来的是灵堂的白幡与漫天的纸钱。
姑苏蓝氏的丧仪素净,不事铺张,白布为幔,清音为引。吊唁的宾客往来如云,面上皆挂着合宜的悲戚,可各人心里盘算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金光瑶是第一个赶到的。他入云深不知处时步履匆匆,面上忧色恳切,可心底那一瞬掠过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究竟是快意还是遗憾。
竟真的熬走了。本以为,她还能再撑些日子的。
紧随其后的是云梦江氏宗主江澄。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紫衣猎猎,眉目间的戾气比少年时收敛了些,却依旧锋利如刀。
江澄与金子妜交情不深不浅。只因家母虞紫鸢与金夫人曾是闺中密友,两家孩子幼时被抱在一块儿玩过几回,算是有过青梅竹马之谊。
襁褓中的金凌,是在场除蓝瑾之外,唯二与金子妜有血亲之人。他不满周岁,尚不知生死为何物,一双澄澈的眼睛好奇地转着。
“节哀顺变,泽芜君。”江澄道。
蓝曦臣回了一礼,声音微哑:“天气寒冷,请江宗主移步兰室歇息,莫让金凌受寒。”
江澄点头,视线却落在蓝曦臣腿侧那一小团白影上。蓝瑾紧紧攥着父亲的衣摆,哭得抽抽嗒嗒,小脸埋在半幅衣料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怀玉?”江澄唤了一声。
蓝瑾听到有人叫他的字,迟疑着抬起脸。泪痕在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鼻尖哭得通红,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他看着面前这位穿紫衣的青年,面容俊美,眼神却犀利无比。
“我是,你是谁?”蓝瑾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澄没有答他,只弯下身,将臂弯里的襁褓往前递了递,道:“他叫金凌,是你的表弟,也是你母亲的侄子。”
蓝瑾怔怔地看着那襁褓中小小的婴孩。
金凌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浑然不觉周遭肃穆。蓝瑾又抬眼看了看江澄,最后将视线转向父亲。
蓝曦臣此刻蹲下身,与他齐平,温声道:“还记得吗,瑾儿?母亲常常提起的金凌,就是他了。”
蓝瑾望着父亲温柔却疲惫的眼睛,嘴角猛地一撇。他“哇”地一声哭喊出来,撕心裂肺:“父亲——我要母亲!我要母亲!”
哭声骤然炸开,尖锐而滚烫,像一把刀捅穿了灵堂里勉强维持的体面。襁褓中的金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吓了一跳,愣了半息,随即也跟着放声大哭,嗓门竟比蓝瑾还嘹亮几分。
一时间,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为失母之痛,一个为莫名惊吓,竟像在较劲似的。
江澄和蓝曦臣都愣住了。一个素来不耐孩童哭闹,一个心神俱疲尚自顾不暇,两个人各自抱着怀里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哄着。
江澄皱着眉轻拍金凌后背,眉心拧成一团,手下的动作却意外地轻柔;蓝曦臣则将蓝瑾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发顶,指尖微微发颤。
金光瑶在一旁看得嘴角微僵,随即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江宗主,我来抱一会儿吧。”他接过金凌,颠了颠手臂,轻声哼了几句哄睡的调子,姿态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回。蓝曦臣也将蓝瑾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
蓝瑾终于是哭得脱了力,倒在父亲怀里一抽一抽的,嗓子里嗬嗬地喘着气,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兄长。”蓝忘机此时上前来,低声唤了一句。他静静地看着蓝曦臣,没有多说。蓝曦臣抬起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低头看了看怀中已哭得昏沉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蓝忘机会意,从兄长怀中接过蓝瑾。蓝瑾迷迷糊糊间落入另一个熟悉的怀抱,闻见叔父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便没有挣扎,只蜷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缩进蓝忘机的臂弯里。
江澄空出手来,看着金光瑶哄金凌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一时无言,只将视线转向那方灵位,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金凌到莲花坞不过数日,就传来了金子妜离世的消息。
这个可怜的孩子,在还不会说话、不能认人的年纪,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如今,又失去了在这世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姑姑。
如今,仅剩下他一个舅舅了。
“江宗主,这一路抱着金凌赶来,实在辛苦。”金光瑶将睡着的金凌小心地递回江澄怀中,笑容温煦得体。
江澄接过襁褓,神色淡淡:“不辛苦。蓝夫人是金凌的亲姑姑,便是背,我也要把他背过来,让她姑侄二人见上最后一面。”
金光瑶何等通透,如何听不出这话里暗藏的锋芒。他只是含笑垂了垂眼,仿佛浑然不觉,语气谦和如常:“是我多嘴了。江宗主说的是。”
江澄没再接话,只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金凌。
蓝忘机抱着蓝瑾来到蓝启仁的雅室。蓝启仁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般光景,早已腾出暖榻,铺好了软被,见蓝忘机进来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将蓝瑾接过,拢进怀中。
蓝瑾迷迷糊糊地嗅到叔祖父身上安心的气味,两条小胳膊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攥住了蓝启仁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呢喃了一声什么。
蓝启仁没有应声,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苍老的手掌沉稳而温热。
等蓝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蓝启仁才低声问:“曦臣呢?他怎么样?”
蓝忘机立在榻边,垂眸沉默了片刻,才道:“不好。”
蓝启仁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他抬眼看向蓝忘机:“去帮衬你兄长吧,瑾儿有我照看。”
蓝忘机点头,转身出了雅室。
前厅里,一波接一波的人前来吊唁。来了又走,不少人连连叹息,说蓝夫人英年早逝,着实可惜。
几位相熟的门派中人在廊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轻,却仍顺着风飘进往来人的耳朵里:“泽芜君这一次,怕是真伤了心。蓝夫人身体底子本就弱,这些年泽芜君四处奔走求药,我听说连南海的方士都请过,谁想还是……留不住。”
另一人摇了摇头,接话道:“红颜薄命啊。想当年,蓝夫人未出阁的时候,那可是金氏嫡出的大小姐,多少名门公子踏破了门槛去求娶。我还记得她与清河聂宗主那一场赛马,她一身金衣策马过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当真是天之骄女的模样。”
说着说着,话头便不知怎的偏了方向,一人压低嗓子,语气里带上了压不住的义愤:“说来说去,这一切还不都是那魏无羡造的孽?当初金子轩以金氏宗主之礼邀他去参加孩子的百日宴,谁想到他竟当场下杀手!一条命不够,连夫人一道害了。如今连金氏嫡女也……”
“行了行了,这话也敢在云深不知处说?”旁边的同伴脸色一变,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仔细被蓝家的人听了去。今日什么日子,你少说两句!”
那人这才像是从愤懑中醒过神来,连声应道:“是是是,多谢提醒,快走快走。”
两人脚步匆匆,正拐过回廊时,迎面撞上了赤峰尊聂明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