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诉别

金子妜的身体自从金子轩死在穷奇道后便每况愈下，不夜天一战后更甚。

仙门百家围山三月有余，终破乱葬岗。

又过数日，魏无羡身死的消息传至云深不知处时，金子妜正倚在窗边喝药。

碗沿抵着唇，她却半晌未动。恨意并未因那人的死而消减半分，反而像生了根的毒藤，日日夜夜绞着她的心脉。

若不是他，她的一家怎会落到这般境地？每每思及，恨不能食其肉刮其皮。

“阿妜，先喝药。”蓝曦臣端来新熬的汤药，在她身侧坐下。

金子妜偏过头，避开道：“喝再多也无用。曦臣，你知道我不止身上有伤。”她按了按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蓝曦臣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你还有我，有瑾儿，还有金凌。”

听到金凌的名字，金子妜蓦地红了眼眶：“我可怜的金凌，满月便失了双亲。魏无羡那卑鄙小人，对得起谁！”

她越说越激愤，字字如刀，直往那个已死之人身上剜去。蓝曦臣静默听着，未加劝阻。他知道妻子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出口。

待她声息渐弱，蓝曦臣才将她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肩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药里添了安神之物，她饮罢不多时便眼皮沉重。蓝曦臣动作温柔地扶她躺下，掩了掩被角，又将药碗与托盘齐齐端出。

做完这一切，蓝曦臣来到叔父蓝启仁的雅室。他与妻子阿妜的儿子蓝瑾也在这里。

“父亲！”蓝瑾见他进门，眼睛倏地亮了。

蓝曦臣先向叔父行了一礼，随后对儿子招手。蓝瑾端端正正地回身朝叔祖父躬了躬身，得了默许后，才颠颠向父亲跑去。

“阿妜如何？”蓝启仁搁下茶盏。

蓝曦臣垂眸：“有起色了。”

蓝启仁望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每次问起，你都是这句话。曦臣，你也该看开些。”

“叔父，我先带瑾儿回寒室。阿妜昨日便说想他了。”蓝曦臣不等叔父再开口，俯身将蓝瑾抱了起来，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蓝瑾趴在父亲肩头，却还记挂着叔祖父，忍不住回眸一笑。

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姑苏的湿冷是无孔不入的。蓝瑾年幼，未修灵力，蓝曦臣便悄悄渡了一缕暖融融的灵力覆在他后背。

寒风自廊下穿过，蓝瑾缩了缩脖子，却咧嘴笑道：“父亲，瑾儿不冷。”

“当真？”蓝曦臣低头看他。

“当真。”蓝瑾用力点头，又鬼灵精怪地补了一句，“一想到能见到母亲，瑾儿心里就热得不得了。”

蓝曦臣将他抱紧几分，边走边问：“叔祖父今日教的功课，可都明白了？”

“瑾儿资质平平，但叔祖父极有耐心，”蓝瑾掰着手指认真道，“每每瑾儿有不懂之处，他总要细细讲上两三遍，直到瑾儿点头为止。”

父子二人皆身着蓝氏嫡系子弟的素白衣袍，一大一小在青石木廊中走过。廊外是沉沉的冬夜，廊内是父亲臂弯里的一方暖意。

蓝瑾渐渐将头靠在父亲肩窝处，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直到眼前出现寒室熟悉的梅枝漏窗，蓝瑾才强打起精神。

进了内室，一片寂静。蓝瑾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母亲在睡觉吗？”

蓝曦臣放轻了脚步，学着他的语气低声道：“你母亲她很快就醒了。”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金子妜幽幽转醒。她睡眠极浅，一点声响便足以惊动。

“母亲！”蓝瑾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满腔欢悦在触到母亲微凉的手时，骤然翻涌成委屈，“母亲，我好想你。”

金子妜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可看见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什么都忘了。

她将蓝瑾抱上榻，蓝曦臣俯身为儿子脱去鞋袜。蓝瑾一骨碌钻进母亲温暖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里漾着期盼的光。

“母亲好些了吗？”他问。

金子妜看着他，喉间微微一哽。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心脉已损，灵力溃散，不过是灯油将尽时最后一截亮光罢了。可蓝瑾眼中的期许那样滚烫，她不忍浇灭。

“好多了。”她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发，温声道，“瑾儿时时念着为娘，为娘就算不想好，也得好起来。”

蓝瑾信了，笑得眉眼弯弯。

小人儿哪里知道，他最最敬爱的母亲通身已萦绕着诀别的气息，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温柔都留给他。

蓝曦臣默默握上金子妜的手。金子妜抬眸，对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蓝瑾忽然也将自己的小手覆上来，只是太小了，盖不住父亲宽大的手掌。

他便抽出手放在最下面，又伸出另一只手叠在最上面，将父母的手连同自己的手夹在中间，认真道：“瑾儿要快点长大，长到和父亲一样高。”

金子妜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为什么急着长大呢？瑾儿不喜欢现在的样子吗？”

蓝瑾摇摇头，仰起脸认真解释：“喜欢，但瑾儿更想过几年”他掰着手指数，“等我再长高一点，就能帮父亲抄写宗务札记了，还能每天给母亲买山下的桂花糕。”

这话说得太天真，也太体贴。

金子妜心头一烫，眼眶泛红，却笑着将蓝瑾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好，母亲等着那一天。”

蓝瑾在母亲怀里嗅着熟悉的药香与暖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好似在做什么美梦。

他睡着后，父亲与母亲在榻边低声说了许久的话。那些话很轻，像小鸟落在檐角，他一句也没听清。

只记得醒来时，被窝里母亲的温度已经凉了。而他手里还攥着未松开的那一角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