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饮

四月的最后一场烟火散尽之后，五月带着热气腾腾的步子闯进了璃月学院。

窗户外的樱花早就落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疯长的藤蔓和花坛里挤挤挨挨的绣球。教室里的风扇开始吱呀呀地转，午休时走廊上的校服短了一截，所有人都在抱怨天气怎么突然就这么热了。

空推开707室门的时候，一阵凉风从窗户涌进来。房间里的风扇已经打开了，叶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那七碟糖果旁边的薄荷叶吹得微微颤动——那盆薄荷是魈从窗台移进来的，据说是温迪说“夏天该有点绿色的东西”。

魈今天下午没课，正盘腿坐在自己那张灰色床铺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浅绿色的饮品。空凑过去看了一眼——杯子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和两片青柠，冰块在液体里浮浮沉沉，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空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凑到魈旁边

魈没抬头，但把杯子往空的方向推了推

空转头，果然看见自己那侧的桌面上放着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些，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两个浅浅的湿印。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带着薄荷的微辣和青柠的酸涩，把初夏午后的闷热一下子冲散了

空放下杯子，砸了咂嘴

魈翻了一页笔记本

空在魈的床沿坐下来，探头去看他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密密麻麻的小字，笔锋依然锋利干脆，但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看见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魈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

空捧着那杯薄荷青柠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和冰块一起融化。他看见魈的耳根又有点泛红了——夏天热得比春天明显，那抹粉色在日光里几乎是透光的。

空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魈“嗯”了一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叶子朝向太阳。空坐在他床上，抱着那杯冰凉的青柠水，看着魈的背影被午后的光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色边缘。

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送来一阵又一阵带着薄荷味的风。

五月的望舒天台和四月不一样了。

空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砸在他脸上，气温比走廊里起码高了五度。水泥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的花粉味换成了青草被太阳烤过的干燥香气。

魈已经在了。但和往常不同，他没有坐在矮墙上——他躺在矮墙后面的阴影里，胳膊枕在脑后，闭着眼，墨绿发丝散在浅灰色的校服外套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盒和两个玻璃罐，玻璃罐壁上一层水雾，透着里面浅金色的液体。

空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魈的脸。他在睡觉。呼吸均匀平缓，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两道细密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松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白色的牙尖。他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放松很多——眉心的那道淡痕舒展了，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下来，像一块被风吹平了的绸缎。

空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天台的风吹过来，把魈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了他眉骨上。空犹豫了两秒，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了。

指尖碰到额头的皮肤时，魈的眼皮动了动。空猛地缩回手，但魈已经睁开了眼。金色瞳孔从散开的睫毛下面望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点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在空脸上。

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还没完全醒来。空的心跳漏了一拍

魈没有闭眼。他看了空两秒，然后从仰躺的姿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其中一个玻璃罐打开——是冰凉的茉莉花茶，浅金色液体里浮着一小朵干茉莉。他递给魈。魈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空的脖子上

空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果然湿漉漉的一层薄汗。他今天穿了件短袖校服，领口的纽扣松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

魈放下玻璃罐，从保温盒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好的淡蓝色手帕，边角浸过凉水，摸上去湿湿的、凉凉的。他递过来，空没接。魈顿了顿，然后自己伸手，把手帕轻轻贴在了空的后颈上。

凉的。很凉。空被冰得缩了一下肩，但立刻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后颈蔓延开，把太阳晒出来的燥热一点一点吸走了。魈的手指隔着湿手帕按在他后颈上，力道很轻，像在敷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空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很细很小，但空的后颈皮肤能感觉到。

空的声音有点哑了

魈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杯茉莉花茶。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空把湿手帕留在后颈上，靠着矮墙仰头看天。五月的天空比四月更高更蓝，云朵更少更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一切都晒得懒洋洋的。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天台阴影里，喝着冰凉的茉莉花茶，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水的咸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喊叫声。空偶尔偏过头看一眼魈——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指腹沿着罐壁的水珠慢慢划着圈，嘴角那一丁点弧度安静地挂着，像一小片不会被风吹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