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晚上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学院后山的观景台上聚了不少人，空被魈拉着——其实也不是拉，就是魈走前面，空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人群边缘穿过去，最后停在了观景台最左侧的一棵老樟树下。这里人少一些，树影把月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

空看了看四周

魈没答话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偏过头看空

空相信他，他在樟树旁边的草地上坐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魈顿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间隙约莫一个拳头宽。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远处祭典的甜香气。空闻到了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干净气息，和第一天在樱花大道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空望着头顶樟树叶缝隙里漏出来的零星天空

魈沉默了几秒

空转过头看他。魈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里轮廓柔和，眼神落在远处的夜空中，像是在看什么很很远的东西。

空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魈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草地上。空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极轻地朝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小截——手指尖碰到了空的指尖。凉凉的，像露水一样的温度。他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像两片相邻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挨在一起。

魈说

第一朵烟火在天空正中央炸开了。金色的光点散落下来，把整个后山的轮廓照亮了一瞬间。空仰头看着那朵烟火，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另一只手指轻轻勾住了。很轻，像勾住什么害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第二朵烟火是红色的。接着是蓝色、绿色、紫色——春天的最后一夜，天空被五彩的光填满了。空没有转头看烟火。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指尖——魈的手指从勾着变成了轻轻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凉的贴上温的，像两道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

烟火在头顶炸开又散去。空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怀疑魈也能听见。但他没有抽回手。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樟树叶子被烟火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两个人坐在树影里，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远处人群的欢呼声隔了一层夜色传过来，温迪的琴声隐约从祭典的方向飘来，班尼特的大嗓门在喊着什么——但那些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面，模糊而遥远

只有掌心里那只微凉的手是真实

第四十七朵烟火升起来的时候，空听到魈的声音。极轻、极近，就在他耳边不到一掌的距离

空转头看他。烟火的光正好落进魈的金色眼眸里，把那些细碎的光点映得明明灭灭，像一整片被压缩进瞳孔里的星空。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看着空，安静、专注、没有躲闪。

空弯起嘴角，把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旁边

最后一朵烟火是银白色的。它升到最高处的时候炸开，散落成漫天的星光，缓缓地、慢慢地往下坠。两个少年坐在树下，手牵着手，仰头看着那片照亮了整个四月的夜空。

远处温迪的琴声断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更欢快的调子。班尼特在什么摊位上喊了一句“再来三串”。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揉碎了，混进春天最后一阵晚风里

那阵风经过老樟树的时候，轻轻卷起了两个人的发梢。墨绿色的和橘红色的，在烟火最后的余光里，短暂地交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