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傍晚天气预报,主持人温润的声音在刚收拾妥当的新家里回荡

预计今晚八点至十点,本市将出现局部阵雨,请市民朋友出行注意携带雨具……
孟子义弯腰站在入户鞋柜前,手指勾着帆布鞋的后跟轻轻一蹬,整只脚滑进柔软的鞋面里。她抬起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妈,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孟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擦拭灶台的水渍,语气温柔而笃定
带上伞,天气预报说等会儿要下雨


知道啦——
孟子义从玄关挂钩上取下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塞进帆布包侧袋里,推开防盗门时,盛夏傍晚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的葱油香
新家在一个老式居民区,楼下的梧桐树冠浓密得像绿色的云,蝉鸣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聒噪却莫名让人心安。孟子义脚步轻快地沿着人行道往小区外走,视线掠过陌生的街道——不远处有家水果摊,老板娘正往西瓜上盖湿毛巾,巷口蹲着两只橘猫,懒洋洋的甩着尾巴,再往前走,超市的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暖白色的光
她买了牙刷、毛巾和几盒酸奶,结账时收银台旁的冰柜里摆着草莓味的小蛋糕,犹豫了两秒,还是拿了一盒。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沉下来,晚风比来时辆了许多,吹动她刚过肩的碎发,痒痒的蹭着耳廓
回程的路要经过一条窄巷,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根爬满深绿色的青苔。巷子不深,尽头通向她家所在的那片小区,白天走时阳光会斜斜的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但此刻暮色四合,巷子里光线晦暗,只有远处路灯还没亮起的片刻空白
孟子义把购物袋换到左手,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17:47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猫叫
不是那种尖锐的、充满戒备的叫声,而是那种软软的、带着点依赖的“喵——”,像是小猫在跟人撒娇。孟子义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有人
是个少年,身形清瘦,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衣袖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蹲在地上,微微弓着背,整个人侧对着她光线从他背后漫过来,在轮廓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的面前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瘦的肋骨隐约可见,左后腿似乎有些不便,蜷在地上不敢动,却仰着脑袋,用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望着他。少年伸出一只手,手指极轻极慢地靠近小猫的头顶,动作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指尖在小猫耳后停了一顿,然后缓缓地、温荣的蹭了蹭
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在傍晚的风里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孟子义还是听清了。清冽的、安静的,象山间流过石头的溪水
小猫又喵“喵”了一声,这次明显放松了,甚至歪着脑袋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指少年嘴角弯了弯——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只是极细微的弧度,却让他整个清冷的面容忽然柔软下来
孟子义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没拿稳
她不是没见过长的好看的男生。初中时班里也有几个被女生偷偷议论的“校草”,但那些人好看归好看,跟她此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她感觉自己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砸的她耳根发烫,砸的她呼吸都忍不住放松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彩虹也是这样,心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这个画面太美了,我要记住它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他专注于小猫,完全没有注意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云层边缘褪去,所有的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孟子义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她只是路过,那个少年可能在等猫的主人,或者只是单纯蹲下来安抚一只受伤的小流浪猫,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它受伤了吗
声音比想象中要大,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看见少年微微一愣,侧过头来
他转过来的瞬间,孟子义对上了一双眼睛
漆黑的、干净的,像深夜没有月亮的天空,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平静。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这里会有人,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淡淡的、温和的看了她一眼
腿好像扭到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安抚小猫时一样轻
不知道是谁家的,一直蹲在这里不敢走

孟子义往前走了两步,对再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看着那只小橘猫

好瘦啊,是不是饿了?
她蹲下来时带了点风,小猫警惕的往后缩了缩,但少年伸手轻轻覆在它背上,拇指安抚性的摩挲着它脊背的毛,小猫便又安静下来。这个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无数遍,孟子义莫名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刚搬来这边
她听见自己又说话,语气带着点笨拙,试图延续对话的急切

还没见过这只猫
它平时不在这片

可能是从别处跑过来的

对话到这里本该自然的结束,但孟子义不想让它结束。她从超市购物袋里翻出刚买的那盒草莓小蛋糕,拆开包装,撕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慢慢递到小猫面前

它吃这个吗
小橘猫犹豫了一下,探出脑袋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孟子义忍不住笑了,眼睛弯弯的

它吃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少年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开,垂眼看着正埋头吃蛋糕的小猫

你是这附近的学生?

孟子义抓住机会,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我看着你好像跟我差不多大
嗯,实验中学的

孟子义心里炸开一朵烟花。实验中学,就是她下周一要转去的那所学校!她甚至还没办完入学手续,就已经碰到了一个同校的蹲在巷口喂猫的、长得好看的男生

我也要转去实验中学
她的声音里压不住一点雀跃

下周一报道
嗯

没有太多反应。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在轻轻顺着小猫的背毛,姿态闲散而耐心。孟子义偷偷看他侧脸的轮廓,鼻梁很挺,下颚线条利落,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薄薄一片阴影
他真好看。她想。不是那种张扬的、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干净的、温润的,像泡在凉水里的白玉
它好像是有人养的

少年忽然开口
孟子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正从巷子另一头匆匆走来,嘴里喊着“咪咪咪咪”,看见小橘猫时明显松了口气

哎呀你这小祖宗,又跑出来了!
小橘猫听见主人的声音,立刻翘起尾巴“喵喵”叫着迎上去,腿虽然还有点跛,但明显精神了许多。女人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朝少年和孟子义笑了笑

谢谢你们啊,我家这只就爱乱跑,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边来了
没关系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站的灰尘和猫毛
孟子义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提着半块草莓蛋糕。她看见少年朝猫主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巷子的另一个反向走
他走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班级,联系方式——什么都没问,他就这样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墙角,彻底消失不见
孟子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块蛋糕,耳边是蝉鸣声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以及胸腔里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她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被小猫舔过的蛋糕,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有点傻,有点无奈,更多的是懊悔

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她小声嘟囔着,把蛋糕重新包好塞进购物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时,窗外果然开始落雨。雨点先是稀疏的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越来越密,很快变成连绵的水帘。孟妈妈从厨房里出来,递给她一杯温牛奶
楼下超市远不远,淋着雨了没有?


没有,我带了伞
孟子义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窝进客厅的沙发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淋湿的街灯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少年蹲在树下安抚小猫的模样,他测过连看她的那一瞬,他手指蹭过猫耳朵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温热的、砰砰的,像怀里揣了一只刚喂饱的小猫

妈
她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一个人让你第一次见面就心跳加速,这算不算一见钟情?
孟妈妈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杂物,闻言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点惊讶或责备,只有温柔的好奇
今天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男生
孟子义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在楼下巷子里喂猫,长的特别好看,说话声音也特别好听,而且他是实验中学的

实验中学的?那你下周不是可能还会碰到他?

对……
孟子义从抱枕里抬起头,眼睛忽然亮起来

对!我下周就去实验中学了,说不定真的能在碰到他
她跳下沙发,赤着脚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滚了两圈。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哗的敲打着玻璃房间里的台灯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孟子义靠在枕头上,顶着天花板发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晚风、落霞、槐树、小猫、白衬衫的少年、没问出口的名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的、带着笑意的说

下周一定要找到他

窗外的雨落进沉沉的夜色里,少年蹲在树下喂猫的画面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深深浅浅的印在她十六岁的盛夏傍晚的记忆里,从此在没褪过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