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穆祉丞在城东的校园里踩着薄薄一层雪去上课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
张俊豪发的:“这周末别来了,我有事。”
穆祉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消息。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进了教室。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末他还是去了。没有提前说,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铁,在傍晚到了张俊豪的学校门口。他给张俊豪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在哪?”穆祉丞问。
对面安静了两秒。“……便利店。”
“哪个便利店?”
“你别来。”张俊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到收银机滴滴响的声音和来来往往的人声。
“我已经到了。你告诉我哪个便利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俊豪报了一个地址。穆祉丞挂了电话在街边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家连锁便利店的门口看见了张俊豪。他穿着便利店绿色的工作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他抬头看见穆祉丞站在玻璃门外,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穆祉丞站在门外的街灯下面等着。风很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玻璃门里面张俊豪忙碌的身影。他给顾客装袋、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然后下一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次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张俊豪的班结束了。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跟同事交代了一声,然后推门走出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站在穆祉丞面前,喘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你怎么还是来了。”他说。
“你让我别来,又没说为什么。”穆祉丞看着他,“所以我来了。”
张俊豪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还开着的小面馆,张俊豪要了一碗素面,穆祉丞要了一碗馄饨。面端上来之后张俊豪低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我最近在打工,”张俊豪开口,“除了便利店还接了一个家教的活,周末上午。所以这阵子比较忙。”
“你上次不是说便利店够用了吗?”
张俊豪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被他搅得打着旋儿。“我妈复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让再做一个疗程的治疗。费用比之前高。”
穆祉丞握着馄饨勺的手停住了。
“我爸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张俊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所以我现在一个月打三份工。便利店、家教、还有一个线上的文字录入,晚上做。”
穆祉丞看着他。面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张俊豪低头吃面的侧脸。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颧骨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睡觉的时间呢?”穆祉丞问。
“够睡。”
“几个小时?”
张俊豪没有回答。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我会撑过去的。这个学期完了就好了,我妈那个疗程结束应该能稳定下来。”
穆祉丞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到他碗里。张俊豪低头看着那两个馄饨,没有动。
“你吃。”穆祉丞说。
张俊豪拿起勺子把那两个馄饨吃了。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乎的东西了。吃完之后他放下勺子,看着穆祉丞。
“你以后别来了。”他说。
穆祉丞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张俊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现在课也重,来回跑太累。而且我这边你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等我好一点,我去找你。”
穆祉丞坐在对面,手里握着勺子,馄饨汤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着。他听得出张俊豪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那个“等我好一点”的期限,张俊豪没有说,但穆祉丞知道它可能很长。
“多久?”穆祉丞问。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三个字落在小面馆嘈杂的背景声里,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菜叶。穆祉丞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吃完,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
“我送你到楼下。”张俊豪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在十一月的街上,路边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树根底下和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痕迹。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在晃。穆祉丞走在张俊豪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又分开。
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面的时候张俊豪停住了。穆祉丞也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斜斜地拉长着。
“你回去吧。”张俊豪说,“最后一班高铁还来得及。”
穆祉丞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张俊豪的脸照得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种光比以前暗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蒙住了。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告诉我。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我过来。”
张俊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穆祉丞转身往高铁站的方向走。他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俊豪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孤零零的、在冬天里站了很久的树。
穆祉丞转回身继续走。风从背后推着他,很冷,很空。他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跟张俊豪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昨天发的“明天见”。张俊豪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车站走。高铁上他靠着窗,外面的夜色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教室里,张俊豪趴在他旁边睡着的样子。那时候张俊豪的呼吸是平的、稳的,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现在。
他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一行字:“他让我别去了。他说等他好一点。”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1
作者大大,还想看后续的内容,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