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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温

豪丞:喜欢你

停电之后的那几天,穆祉丞发现自己看张俊豪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是远远地看、偷偷地看、看一眼就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现在他看的时候不再躲了,有时候张俊豪转过头来跟他对上目光,他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着,像是在说"对,我在看你"。

张俊豪被这种坦荡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会在对上目光之后先移开,隔几秒又转回来,发现穆祉丞还在看,于是又移开。第三次转回来的时候他会微微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穆祉丞觉得他这个反应特别有意思。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在被张俊豪"照顾"的那一方——被记得口味、被递水杯、被调空调温度。但在这件事上,他发现主动权好像在慢慢往他这边倾斜。他发现只要他多看几秒,张俊豪的耳尖就会红,就会低头假装翻书,就会做出一系列完全不像张俊豪的慌乱动作。

这个发现让穆祉丞心里有一种隐秘的、说不清楚的快乐。

他开始有意识地制造一些"意外接触"。课间递笔记本的时候故意让手指在张俊豪的指尖多停留一秒,食堂并排坐着的时候把胳膊肘往那边多伸一点,做物理题的时候借口"你看这一行"把脑袋凑过去,近到两个人的发梢几乎要碰到一起。

每一次张俊豪都会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他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手头的事,但穆祉丞注意到他翻书的节奏会乱,写字的力道会变重,呼吸也会停顿那么半拍。

穆祉丞把这些反应都收在眼里,然后转过身去偷偷地笑。

张俊豪也不是完全被动。虽然他的动作比穆祉丞收敛得多,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穆祉丞说冷的时候,他会在下一节课间把保温杯里装满热水放在两个人中间;比如穆祉丞打喷嚏那天,他第二天书包里就多了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穆祉丞桌角;比如穆祉丞随口提了一句"这题有点难",他当天晚上就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解题思路发到穆祉丞手机上,每个步骤都用红笔标了重点。

他的关心方式还是那样——不声不响的、细致入微的、从来不问"你需要吗"就直接做好的。跟刚重逢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做得更坦然了一些。以前他递一杯水过去的时候目光会闪避,现在他会看着穆祉丞接过去,确认他喝了一口,才低头干自己的事。

穆祉丞握着那只温热的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温度最舒服。

他心里那个"不对劲"的念头又冒出来了,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模糊得抓不住形状。他不再纠结了。他决定让那种"不对劲"继续生长,看看它最后会长成什么东西。

周末补课的时候穆祉丞又去了张俊豪家。

十一月中旬的天已经彻底冷下来了,他穿了加绒卫衣加外套,上楼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楼道里凝成一团团。张俊豪开门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的长袖T恤,像是刚从暖气房里出来,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的线条。

"进来吧,暖气开着了。"他侧身让开门口。

穆祉丞换了鞋进去,一进门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了个严实。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除了水果和酸奶之外还多了一小碟糖炒栗子,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你买的?"穆祉丞拿起一颗剥开了放进嘴里,甜的,粉的,烫烫的,像把整个冬天都含在了舌尖上。

"楼下新开了家炒货店,路过的时候看见就买了。"张俊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物理卷子,"先做题还是先吃?"

"一边吃一边做。"

两个人就真的坐在茶几两边,一人一把栗子,一边剥一边看卷子。穆祉丞剥栗子的时候会把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张俊豪剥得飞快但壳扔得乱七八糟,穆祉丞看不过去,伸手把他那堆碎壳拢了拢,用另一张纸巾包起来。

"你剥栗子还是这么邋遢。"

张俊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战场,理直气壮:"能吃就行。"

"你小时候就这样,剥完一地壳,你妈拖地的时候骂了你半——"

穆祉丞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张俊豪的妈妈,而张俊豪从来不怎么主动提他家里人。他抬起头看张俊豪的反应。

张俊豪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我妈以前是说过我。"

"她最近好吗?"穆祉丞试探性地问。

"还行。"张俊豪把剥好的栗子仁放在碟子边上,"她最近加班少了,周末能在家休息。"

穆祉丞注意到张俊豪说"我妈"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带着一种正常的亲密感,他提到"我爸"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总是平平的、扁扁的,像一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挤不出一点情绪来。

穆祉丞没有再问。他低头剥了一颗栗子,然后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了张俊豪面前的碟子里。

张俊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圆润的、金黄色的栗子仁,然后又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你自己吃啊。"

"给你剥的。"

张俊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用指尖拿起那颗栗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一颗特别珍贵的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爸跟我妈分开了。"

穆祉丞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不是离婚,"张俊豪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栗子壳上,"就是分居。他调去外地工作,不回来了。我妈带我搬回来,算是重新开始。"

他的语气很平,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段话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拉上来。"之前在市实验那几年,他时不时会回家一趟。每次都待不长,最长也就一个周末。我跟我妈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反而轻松一些。"

穆祉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里剥到一半的栗子放下,安静地看着张俊豪。

"所以你刚才问'你妈怎么说的'那次,我不是不想回答。"张俊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是那些事说起来太长了。"

"那你可以慢慢说。"穆祉丞说,"我又不赶时间。"

张俊豪看着他。暖黄色的落地灯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一点点光在晃。

"我跟我妈回来之前,其实想过很多次。"他说,"回来之后怎么面对你。六年了,你变没变,还认不认我。我把所有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你可能把我忘了,可能交了新朋友不想被打扰,可能见面了也只是客气地打声招呼就走。"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结果比我想的都好。"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手心里全是汗。他觉得张俊豪接下来可能要说一句很重的话了,他的心提前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但张俊豪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栗子壳拢了拢,重新拿起卷子翻了一页,像是刚才那段话已经说完了。

"继续做题吧。"

穆祉丞把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也重新拿起了卷子。他低头看题的时候余光瞥见张俊豪的侧脸,那个人正专注地看一道电磁场的推导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刚才差一点就说了什么。穆祉丞知道。张俊豪自己也一定知道。但他卡在了最后一句话前面,像是走到悬崖边又退了回来。

穆祉丞低头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完,栗子仁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张俊豪面前的碟子里。张俊豪做题没抬头,但手伸过来把那半颗栗子拿走了,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暖气呼呼地吹着,窗外有风在刮,把光秃秃的树枝晃得吱呀响。

但屋子里是暖的。栗子是甜的。碟子里剩下那几颗剥好的栗子仁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沉默里堆起来的小小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