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是第二天一早张俊豪带来的。两张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已经填好了基本信息,只剩最后几栏空着等穆祉丞补。
穆祉丞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张俊豪的手背,张俊豪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把表放在他桌上。
"你看一下,有不对的地方跟我说。"
穆祉丞低头扫了一遍。姓名、班级、学号、指导老师,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张俊豪的字比以前工整太多了,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力把每个字都写稳当。
"指导老师写谁?"
"李老师,他说他愿意带我们。"张俊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过你上次月考的物理卷子,说思路很好。"
穆祉丞"嗯"了一声,从笔袋里掏出笔,在报名表上补了自己那栏的信息。写的时候张俊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偶尔在他写到某个字的时候微微偏一下头。
"你字还是这样。"张俊豪说。
穆祉丞抬起头:"哪样?"
"横不平竖不直的,跟以前一样。"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名字,笔画确实有点歪。"我这是个人风格。"
张俊豪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穆祉丞把表填完递回去,张俊豪接过去叠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动作很仔细,把边角都对平了才拉上拉链。
物理竞赛的事定下来之后,两个人又多了一个固定行程。除了周二四六的晚自习补课,周一三五放学后还要去物理实验室找李老师做题。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脾气很好。他把往年的竞赛真题整理了一套给他们,每周布置三套卷子,做完了他当面批。
穆祉丞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拘谨,但李老师讲题的方式很舒服,不急不缓的,偶尔在关键步骤上停下来问他们"这里想明白了吗",等两个人都点了头才继续往下讲。张俊豪坐在穆祉丞旁边,有时候听得认真了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自己都没察觉。
穆祉丞也没有躲。他发现张俊豪在做题的时候会有一些小动作——算到卡壳的地方会咬一下笔杆,想通了就会在草稿纸上画一个比平时大的圈。他小时候就这样,咬着笔杆能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穆祉丞有一次趁张俊豪去上厕所,偷偷看了一眼他那支笔,笔杆上果然又多了一排新的印子。
他把笔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期中考试在十月下旬。考前一天张俊豪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他坐在座位上翻物理笔记,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手指在页边来回摩挲着,像是在跟纸张较劲。
穆祉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张俊豪。"
张俊豪转过头。
"你上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这次只要不退步就行。"
张俊豪的指节在书页上停住了。他看着穆祉丞,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把物理笔记合上,放进了桌斗里。
"你比我妈还会安慰人。"
穆祉丞笑了一声:"那你妈怎么说的?"
张俊豪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说:"我妈不怎么说这些,她工作忙。"
穆祉丞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往深了问。他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翻到标注了重点的那一页:"你把这几道例题看一遍,都是这次的热门题型。我昨天自己押的,错了不负责。"
张俊豪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题旁边被穆祉丞画满了圈圈叉叉的注释,红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铺了一整页。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伸手把笔记接过去,放在了自己桌上。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
两个人又各自低头复习了一会儿。放学的时候张俊豪把那本笔记还回来,穆祉丞翻了一下,发现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明天考完请你喝奶茶。"
穆祉丞把笔记合上放进书包,嘴角翘了一路。
期中考试两天考完。成绩出来的时候穆祉丞在班级排名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张俊豪——第十二名,比上次月考又进了七位。他自己还是前三,但这次是第二,第一名是一个从重点班转过来的女生,他没觉得自己输得冤。
张俊豪看到成绩的时候没说话,但穆祉丞注意到他放在课桌上的那只手悄悄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不错啊。"穆祉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进步神速。"
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补课有用。"
"那是。"
那天下午放学张俊豪果然兑现了承诺,带他去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草莓波波,双份珍珠,少糖,不加椰果。他自己要了一杯原味,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梧桐树下咬着吸管,秋天的最后一批落叶从头顶飘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物理竞赛的初赛在十一月下旬。"张俊豪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看着远处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还有一个多月。"
"够的。"穆祉丞说,"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之前教材版本不对接。现在跟了这么久,该补的差不多都补上了。"
张俊豪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压力?"
张俊豪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点。"
"为什么?"
"怕拖你后腿。"
穆祉丞站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张俊豪,对方也转过来看着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今天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紧张,也是认真。
"你从来没拖过我后腿。"穆祉丞说,"你第一次月考就进了前二十,第二次进了前十二。你进步的速度比我快多了,你才是那个在拖别人后腿的人吗?"
张俊豪看着他不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再说了,是我答应跟你一起报的。"穆祉丞把吸管又咬扁了一点,"要拖也是我拖你。物理竞赛跟学校月考不一样,题型刁钻得很,我也没把握能做好。"
张俊豪摇了摇头:"你肯定能做好。"
"那你也能。"穆祉丞说,"你信我。"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张俊豪听见了。他站在那里,奶茶杯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那天傍晚天短了很多,不到六点就开始擦黑了。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奶茶杯里的冰慢慢化了,杯壁上凝了一层凉凉的水珠。张俊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距穆祉丞的手背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往口袋里一插,别开了脸。他能感觉到张俊豪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那只手想要伸过来,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在边缘试探的猫,爪子抬起来又放下,不确定前方是食物还是陷阱。
他在口袋里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想着张俊豪大概还需要时间。这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穆祉丞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以等。
"明天周六,还去你家补课?"穆祉丞问。
"嗯。"
"那我带奶茶过去。"
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柔柔的。"你天天喝奶茶,不腻?"
"你买的就不腻。"
张俊豪的耳朵尖又红了。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奶茶杯在手里轻轻转了半圈,像是靠着那点凉意给自己降温。
"你买的就不腻"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穆祉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根也跟着烧起来了,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他走在一旁,假装在踢路边的小石子,心跳快得厉害。
张俊豪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看了一眼穆祉丞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他能看见它微微攥起来的轮廓。
张俊豪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他的路。
他其实知道今晚本来有可能发生什么的。穆祉丞那句"你信我"落在他心上的时候,他的掌心已经热了。那三个字的重量他承了整整一个傍晚,从实验室到奶茶店到这条回家的路,他一直揣着,像是在口袋里捂着一块刚出炉的石头。
但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开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挨在一起又分开。穆祉丞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张俊豪看见了,也看见了那点光底下压着的、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期待。
可他怕那是误会。
他怕他一旦说出口,穆祉丞会站在那盏路灯下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插进自己怀里,往后退一步。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出现过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几乎能预见到每一个细节——穆祉丞会微微睁大眼睛,嘴唇会张开一条缝,然后他会说"啊",那个"啊"会带着一种恍然和歉意混杂的意味。
张俊豪不想听到那个"啊"。
所以他站在分岔路口,只是看着穆祉丞笑了一下,说:"明天见。"
穆祉丞站在路灯底下,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点了点头:"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张俊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在路灯的间隔里一明一暗,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街道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路口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已经喝空的奶茶杯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等得起。"他对自己说。
这三个字没有声音,只是在嘴唇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自己家的巷子走了进去。
他等得起。六年级那七封退回的信他都等过来了,那些贴着"查无此人"标签的信封现在还在他抽屉最底下压着,边角已经磨白了,但他一封都没扔。那几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忘掉了,后来重逢、重新靠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好到他已经不敢再去奢求更多。
穆祉丞现在对自己的心思还不清楚,张俊豪看得见。他看见穆祉丞有时候会发呆,会在他碰到他的时候忽然低头,会在某些瞬间露出一种茫然又心慌的表情。他知道穆祉丞正在慢慢想明白一些事情,这个过程急不得。
他等了六年。再多等几个月、等一个冬天、等穆祉丞自己想清楚,他都等得起。
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一只瘦瘦小小的橘猫,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缩成一团。张俊豪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也不怕人,抬着圆圆的瞳仁跟他平视。
"你也等人?"张俊豪轻声问了一句。
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钻进夜色里了。张俊豪看着它跑远,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推门进了楼道。
夜色浓稠,路灯昏黄,十一月的冷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有个人走进亮着灯的家里,有个人还没到家。他们各自揣着自己心里那颗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沉甸甸的石头,等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