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降温了。
穆祉丞早上出门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张俊豪那件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昨天的好天气像是被一夜之间偷走了,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夹着细碎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过。
他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他记笔记,写着写着笔尖就在纸上停住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昨天张俊豪跑完一千五之后回过头来跟他说"明天晚上有事跟你说"时的那句话。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穆祉丞努力回忆——好像是在笑,但那种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翘得更高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更亮。
穆祉丞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次,重新拿起来继续写,但写了三个字又停了。
下午课间他去接水,路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张俊豪在跟几个男生说话,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弓着,侧脸被阴天的光照得有些发白。他今天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没有多看他,没有发消息,甚至午饭的时候也只是正常地吃饭聊天,完全没有提昨晚那句"有事跟你说"。
穆祉丞想,他大概是打算晚上再说。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有个地方开始轻轻地加速。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紧张什么,无非就是张俊豪有一件没说完的事要告诉他——可能是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买教辅,可能是问他下个月月考要不要继续补课,可能是任何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可他就是觉得心跳不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吃饭的时候筷子比平时慢。
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穆祉丞做完了一张英语卷子,检查了两遍,然后开始收书包。他收得很慢,先把笔袋拉好,再把课本一本一本码齐放进去,最后把水杯塞进侧袋里。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站起来,坐着等。
旁边的张俊豪也合上了书,把笔收进笔袋,拉链拉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走吧。"
穆祉丞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夜风比白天更冷,穆祉丞打了个寒噤,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张俊豪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操场上的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操场最远处的那个角落时张俊豪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排单杠双杠,旁边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路灯的光到这里已经很淡了,四周被夜色裹着,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张俊豪把书包放在双杠下面的地上,然后靠在一根单杠的柱子上,面向穆祉丞。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穆祉丞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晚风呼呼地吹过来,穆祉丞把领口又竖了竖,然后看着张俊豪。他等着他开口,等着那句昨天就预告好了的话从张俊豪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跳在等待的这几秒钟里越跳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耳膜里咚咚咚的声响,手心里也开始沁出薄薄一层汗。
他在想,会是什么?是像他想的那样吗?还是别的什么?他在心里把这些天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细节快速过了一遍——便签纸被划掉之后张俊豪看他的眼神,桂花树下那只轻轻拂过他头发的手,公交车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这些是信号吗?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期待。
张俊豪站了几秒,微微低下头,像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昨天跑一千五的时候,"他说,"跑到最后一个弯道我快没力气了。然后看见你在看台上举着那个牌子。"
他停顿了一下,穆祉丞的心也跟着停了一拍。
"喊得特别大声,"张俊豪的嘴角弯了一下,"隔了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那又怎么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在等着那个"但是",等着那个转折,等着张俊豪说出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然后张俊豪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想跟你说的是,"他吸了一口气,"下个月有个市里的物理竞赛,老师说可以报名。我看了往年的题,有几道跟你给我讲的题型很像。"
穆祉丞愣住了。
张俊豪继续说下去:"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一起报。两个人一组的那种。你要是愿意的话,这段时间还得继续帮我补课,我基础还是不够扎实。"
他说完了。安安静静地看着穆祉丞,等一个回答。
穆祉丞站在原地,心里的那只鼓槌忽然停住了。他听见张俊豪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物理竞赛、两人一组、继续补课。是正事。是很重要的事。是张俊豪花了一整天酝酿才说出口的事。
不是他以为的那件事。
穆祉丞在心里把那根弦轻轻松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秒里到底在期待什么,但现在答案揭晓了,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轻轻地落空了一下。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本能地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这个?"
张俊豪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你不想报?"
"不是。"穆祉丞赶紧说,"我报。跟你一起。"
张俊豪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他嘴角那个弯度又回来了一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那我回去把报名表发你"。
穆祉丞点点头,看着张俊豪低头在手机上翻找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银杏树下,认真地翻着报名信息,偶尔皱眉读一行说明,偶尔抬头问穆祉丞一句"这个你看过没有"。
穆祉丞站在旁边回答着他,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妥帖,语气也正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浮起来。
他发现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了。他发现自己希望张俊豪说的是别的话。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或者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忽然看清楚了自己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角落,然后被那个角落里的答案吓了一跳。
他们从操场走回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张俊豪把手机收进口袋,侧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别的?"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
张俊豪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咕噜噜地消失在夜色里。
"那就好。"他说。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就放下了,"报名的事我明天打印好给你。"
"嗯。"
两个人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张俊豪把书包带子换了另一边肩膀,看了一眼通往自己家的那条巷子,又转回来看穆祉丞。
"你今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想这件事?"张俊豪问。
"哪件事?"
"就我说的,有事要告诉你。"
穆祉丞没有回答。但张俊豪像是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别的什么。
"其实我也想了很久。"张俊豪说,"怎么跟你说这个竞赛的事。怕你觉得太突然,又怕你不愿意跟我组队。"
"我愿意。"
张俊豪抬起头看他,路灯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愿意跟你组队。"穆祉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着张俊豪的眼睛,"以后有什么竞赛、考试、作业,你都可以跟我说。"
张俊豪站在那里,被路灯的光从头到脚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巷子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穆祉丞一眼。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走了。
穆祉丞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秋末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那阵落下去又浮起来的涟漪还没有完全散干净。他站在冷风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一根松了,垂在鞋面上,他弯腰去系,蹲在地上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那件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张俊豪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报名表。"
张俊豪回得很快:"明天给你。"
穆祉丞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继续往前走,冷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催他快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大概又要失眠了。
因为刚才站在银杏树下的那几秒钟,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答案已经悄悄成形了。而那个答案让他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口的、隐秘的欢喜。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厚厚地铺了一地,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淡的金黄色。秋天快要过完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