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路灯下的半句话

第十八章 路灯下的半句话

陆星辰下楼时穿着拖鞋。

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默还在那一盏路灯下，白纸盒子放在脚下，手里攥着一条小纸条，见到她奔过来，他迎上前两步，在看到她穿拖鞋与睡裤的一瞬停住了脚步，笑。

"你怎么穿拖鞋下来了？"

“让你下来，她停在了他的前面，夜里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路灯的光线由侧面照射着，她看清楚他手上的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有点象是手汗蹭过的几次。”

"你手里是什么？"她问道。

陈默低头看了一下纸条，给了他，上面一行是她不认识的字迹，娟秀地写着，“陈默，你到南方我每天给你做饭顾念。后面又画了一个笑脸。”

陆星辰看了眼纸条，指头捏住一角没有说话，陈默忽然明白过来，狠狠地抽出手来捏成一团藏到裤袋里。她开玩笑写的，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没扔，你别——"

"你回绝她的时候，带这张纸条去了？"陆星 问。

“带来了，”他说得很爽快，“当面给了她，但不要了，还给回来。我来不及了。“””

陆星辰看着他的口袋，纸团鼓着一个小小的包包，她再看一眼他的眼，路灯下的双眼眶已经泛红，下巴冒出点点胡茬。看上去憔悴不似他。

“陈默，”她的语气很平静，“你要跟我说清楚，你说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她闻到了他的衣服上有蛋糕店的味道、甜奶油的气味，夹带着一路的汗意。想到她妈妈今天跟我说了好多的话。她答应给我上大学，说是南方便好，我可以和他一起去。我当面跟她说——"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突兀地钻入夜色中去，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变了脸的瞬间。他没接，打消了。

“你再，陆星辰说道。”

他张了一下嘴，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他没有按。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在路灯下明明白白地写着：顾妈。

”接下来说吧，陆星辰后退一步。

陈默注视着她，手指捏着手机捏的发白，他接过放耳边，那头声音大，隔着听筒也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飞快的方言。“陈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下颔紧绷、嘴被咬成一道线。”

“…好，我去…”不急，我要去。

他打完电话，整个人呆立了两秒，再看陆星辰的眼眶里红得更深了些，他抬起手擦了擦脸。

“陆星辰”，”他的嗓子里已经有些沙哑，“顾念她爸爸刚在站上晕倒了，妈妈一个人抬不起来…我必须要去一趟，你等我——"”

“你走，陆星辰讲，声调比她预想的大。”

陈默后退了两步，望着她，好像要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蹲下身把那个蛋糕盒放到她手中，转身上前便跑，蓝色衬衫的轮廓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陆星辰立在路灯下，手中提了个白纸盒子，盒盖打开一小角，里面是一块切好的芒果蛋糕，大了一倍于他下午买的一块，旁边插着一根很小的生日蜡烛，并未点燃。蛋糕下面放着张折叠过的便条纸。

她抽出来看了一下，上面是陈默写的字，写着：【没说完的话写在下面吧。】

她翻开背面，只有几条笔尖的痕迹，仿佛在写到一半时被打断似的，慌忙把纸折好压入盒底，那里的划痕深浅不同，最底下还看得清一个字的起笔是“我”字的第一横。

她没看完。

她将便条重新折叠进蛋糕盒，拎着回家上楼，到三楼的转角时拖鞋被台阶绊了一下，她扶住墙站住，膝撞在台阶边，旧创可贴掉一角。

陆晚坐在客厅看电视剧，发现她拎了一个蛋糕盒子，问他谁送的，陆星辰说：同学，把蛋糕盒子放冰箱里。回家。关门。

她坐在床上，拿出蛋糕摆在桌上，蜡烛插在那里，黄色的芒果酱在灯下闪着亮光。她盯了很久，把蜡烛拔了下来放进抽屉里，蛋糕一口没动，放了回去。

把手机放在床头边，屏幕上一会会闪，陈默发了几次信息，她一点没有打开。只有推送的预览。【我到了，叔叔去住院了。】【你不睡觉等我回来找。】【陆星辰你回复下我。】

最后一条，语音，她将手机翻过来，屏幕向下放在枕头上。震动通过枕头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脏在枕头下跳动。

她关掉灯后躺在床上，黑夜里盯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缝照在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把刀切开了什么。

”她说，她记得下午蛋糕店外面，陈默冲出来叫她的那一声。又记起今早他说对她的“一个朋友”里那停顿。又想起早些时候那个早晨，她走在走廊上听到的“我没心跟她玩”。

每次都是一句话的后半句，每一次都说了一半，于是发生了什么事，来了谁打断，什么又将话说的断了，就像一把剪子一点点把她的耐心剪短，现在她只有拿着一束碎屑，指间捏不下来。

她翻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些潮湿，她伸出的手摸了摸脸，很冷。

点多钟，手机再次震动，她不动了。过了十多分钟后，她缓缓地翻了过来，把手机拿起划开来。

陈默的聊天框里积了7条信息和2条语音，最新一条是文字发十分钟之前：【我回来 了。就在你家楼下。你睡了吗？】

她站起来，拉起窗帘的一角往下望，路灯还在亮着，蓝色衬衫被改成了校服外套，一个人趴在小区门口的墙边，头埋在膝盖下，整个身子缩小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街口有野猫叫一声，他抬头看下周围，低头再看。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被子拖到了下巴，窗外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挪动，夜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闭起眼来，把被子拉到头上。

楼下路灯下，陈默又等待了40分钟，期间，她发了条短信：我等着你。无论多晚。【。

快三点的时候，陆星辰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她没看。

可那条消息被预览在锁屏上了，只有几个字：【顾叔无事，蛋糕你吃了吗……】

她终于按了下，关上了屏幕。

房间再次黑暗，窗帘缝里的光还没灭掉，细长的一根，像缝死什么东西，又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