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罗雪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只带翠屏一人出了宫。马车停在朱雀大街东巷,她掀帘子一瞧,海棠书斋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人的队伍等着买《花千骨》第一卷——有姑娘、有书童,甚至还有几个文官打扮的。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朝旁边那间空铺子走去。
铺面不大,但胜在位置好,挨着书斋打通之后宽敞明亮。房契昨儿就让翠屏托人买好了,伙计们正热火朝天地搬书架擦窗格,白墙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红绸盖着还没揭。
罗雪站在铺子中央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转头对翠屏说:“去卫府请子衿哥哥过来。”
卫子衿来得很快。一身竹青常服,腰悬玉佩,翻身下马时看见罗雪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脚步顿了一瞬,还是走了过来:“雪儿,找我?”
罗雪把他拉进铺子,指着匾额和满墙书架:“你看这间!我买下来了,挨着海棠书斋,专门做抄写印书的地方。海棠书斋卖书,这间希望书坊专门抄书装订。东家是李世民,掌柜的——我想请你来管。”
卫子衿愣住:“我?”
“对!”罗雪掰着手指算账,“你识字、有经验、信得过。每天收稿派活验工结算,你都做得来。我还要再招35个抄写人,跟之前15人一起,一共50个人手,两个书坊共用。你替我盯着,按月开工钱!”
卫子衿低头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兴奋的光。他沉默了一瞬,弯了弯嘴角:“东家是陛下,掌柜是我。那你是谁?”
“东家夫人。”罗雪理直气壮,“二东家。”
卫子衿伸手想揉她发顶,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了拱手作揖:“二东家吩咐,卫某敢不从命。”
罗雪笑呵呵拍他肩膀:“这才是我好大哥!走,我带你去见那35个新招的……”
她的话没说完。巷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日光里。李世民背着光走过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可那双凤眸在罗雪搭在卫子衿肩头的手上停了一瞬。
罗雪的手“嗖”一下缩回去了。
“陛、陛下?”她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李世民走到铺子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盖着红绸的匾额,又低头扫了一眼满墙新漆的书架,最后目光落在卫子衿身上。卫子衿躬身行礼:“陛下。”
“免礼。”李世民进了铺子,在屋内缓缓踱了一圈,指尖拂过书架边缘,“朕听说有人给朕开了间书坊,东家是朕,特来视察。”他在卫子衿面前停下,语气听不出波澜,“卫将军做掌柜?”
“回陛下,是。”卫子衿不卑不亢,“臣已应下。”
李世民转头看罗雪。罗雪正蹲在墙角假装检查书架稳不稳,耳朵尖却红得透光。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二东家,你给朕的书坊找了掌柜,怎么也不先问问朕?”
“问了你会答应的。”罗雪蹲着不抬头,手指在书架腿上划圈,“他做事靠谱,你又不是不知道。”
“朕知道。”李世民的声音更低了,“朕只是好奇,你跟他站在一起安排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朕一起来?”
罗雪猛地抬头,正撞上他那双含笑又微酸的凤眸。她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吃醋了?他是掌柜!你是东家!掌柜替东家干活,你吃什么醋!”
李世民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点酸意被她的笑冲得淡了大半,却仍伸手把她蹭到脸颊的木屑轻轻拂掉:“下回安排掌柜,先跟朕说一声。”
卫子衿在几步之外低头翻名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两个人。他翻完名册之后主动往外走,经过李世民身侧时拱了拱手,语气很轻:“陛下放心。臣分得清。”
李世民“嗯”了一声,目送那道竹青色的背影走出铺子。他低头看还蹲在地上的罗雪,她仰着脸冲他笑,灵泉空间里海棠花晃得跟风铃似的。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两人的袖子擦过书架边角,蹭下来一小片新漆的碎屑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碎屑,又抬头看了看她红扑扑的脸,终于彻底笑了出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朕去早朝了。你忙完早点回宫。”
罗雪被他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冲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下午就回!”
李世民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铺子里日光正好,罗雪正踮着脚跟木匠比划书架的高度,袖子卷到小臂,发间那支银海棠簪子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三息,转身大步走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可卫子衿站在巷子另一头候着那些新来的人时,恰好远远看见了李世民回头的那一眼。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册,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雪儿……这回是真找对人了。”
下午罗雪回宫时心情正好。50个抄写人全部到位,《花千骨》和《锦绣未央》每日能出五卷,希望书坊的匾额她亲手揭了红绸,“希望”两个大字是李世民亲笔题的,墨迹还新着。她沿着太液池边的游廊往太极殿走,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了脚。
廊下蹲着一个小丫头。
鹅黄春衫,两个圆溜溜的包包头,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圆嘟嘟的脸蛋像两团糯米团子,睫毛又长又翘,嘴里奶声奶气地嘀咕着什么。罗雪一眼就认出她是长孙皇后所出的晋阳公主,小名兕子——前几日见过的,只是没走近说过话。
小兕子抬起头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谁呀?”
罗雪蹲下来,声音不由自主放得极轻极柔:“我是罗雪。你叫明达对不对?”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乳牙:“你好香呀。你蹲下来跟兕子一样高了。”
罗雪看着她那张糯叽叽的小脸,手指轻轻蜷了蜷。她很想伸手把她抱起来,那个念头在心里翻涌了三次,几乎要压不住。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轻轻晃了晃,小棠在识海里悄声说:“主人你想抱就抱嘛。”
可罗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念头压下去了。她只是朝小兕子笑了一下:“姐姐给你摘朵花好不好?”她伸手从廊边花圃里掐了一朵小小的粉色芍药,递到小兕子面前。小兕子接过去举在头顶晃了晃,咯咯笑了。
罗雪趁她笑的时候飞快地伸手——极轻极快地——把那软绵绵的小身子揽过来抱了一息,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工夫,怀里的触感暖得像一团晒过太阳的云。然后她松开了手,把小兕子轻轻放回地上,站起来退开两步,假装去看墙边那丛刚开的海棠花。
她背对着小兕子,指尖还残留着那团小身子的温度和软糯的触感,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步。灵泉空间里海棠花扑簌簌落了一池,小棠在识海里嘀咕:“抱都抱了还装看花……”
罗雪没敢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拐角另一侧的廊柱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李世民下朝后沿着太液池散步回太极殿,恰好走到这里,恰好看见了她蹲下来跟小兕子说话,恰好看见了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只抱了很短很短的一下就松开了,然后退开去看花,背影绷得紧紧的,像在克制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檐角移到了廊柱中间。他看着她站在花丛前假装认真看花的样子,看着她背过去的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看着她耳根那抹一直没有褪去的红色。
然后他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她身后停下,伸手从她肩侧探过去,把墙边那朵开得最好的海棠花摘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喜欢花?”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低低地落下来,“还是喜欢别的?”
罗雪猛地转身,正撞进他怀里。她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被看穿了的慌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蹲下来跟兕子说话的时候。”李世民低头看她,把那朵海棠花轻轻别在她耳边,指尖拂过她的发丝时带着极轻的颤抖,“朕看了你抱了她一息,看了你把她放下,看了你假装来看花——”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你很喜欢兕子,对不对?”
罗雪别开脸,耳根红透了,声音闷闷的:“她软软的……没忍住……就抱了一下下。”她回头看了廊下一眼,小兕子已经蹲回原地继续画小鸡了,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她转回头来,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子,“你别告诉皇后姐姐我偷抱她闺女……”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小模样,眼底那点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环住她的肩,把她带进自己身侧的阴影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兕子也是朕的闺女。你想抱,抱多久都行。不用偷偷的。”
罗雪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被戳穿的羞赧和压不住的甜。灵泉空间里海棠落了满池,小棠终于把捂着眼的“手”放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服了。真的服了。”
太液池的春风吹过廊下,把那朵别在罗雪耳边的海棠花吹得轻轻晃动。花丛前两个人站在一起,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长长的一道。小兕子在廊下画完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爹正抱着刚才那个香香的姐姐,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继续画了。
远处长秋殿的方向,长孙皇后正倚在窗边看着廊下的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收回视线继续翻手里的书卷。侍女在旁边小声说:“娘娘,贵妃娘娘方才抱了小公主……”长孙皇后头也没抬:“让她抱。本宫看着呢。”她翻了一页书,语气温和,“她抱得很小心,兕子也没哭。那就行。”
窗外的长安城春意正浓,海棠花开了满城。太极殿的廊下,罗雪终于舍得把脸从李世民怀里抬起来,低头一看他玄色的衣襟上被她蹭了一小片胭脂印。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被他笑着握住了手腕:“别擦了。朕穿着回去。”
“满朝文武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李世民握着她手腕不放,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让他们知道朕的贵妃今天抱了朕的闺女,还擦了朕一身胭脂——谁羡慕谁去。”
罗雪瞪了他半晌,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灵泉空间里海棠花又落了一池,小棠直接翻了个面儿趴在水面上装死。
这一天的长安城阳光正好,海棠书斋的墨香从朱雀大街的巷子里飘出来,希望书坊的匾额在春风中静静悬着,太极殿的廊下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衣摆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到一起。
而廊下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鸡,被小兕子用树枝画了第二遍,终于有了一点像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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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水镜里罗雪偷抱小兕子又假装看花那一段,马皇后笑得直抹眼角:“这孩子!抱了就抱了嘛,还装模作样去看花!那小丫头都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捋着胡子嘿嘿乐:“她心里头喜欢小孩儿喜欢得紧,又怕惹长孙皇后不高兴,所以偷偷抱一下赶紧撒手——结果被李世民逮了个正着!你看看她那表情,心虚得跟偷吃了糖似的!”
水镜里李世民摘花别她耳边那段让朱棣轻轻说了一句:“父皇,他摘花那一下,手指在抖。”
朱元璋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果然,李世民的手指在触到罗雪发丝时有一瞬间的微颤。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放轻了:“他也紧张。他怕她不敢接那朵花。”水镜中罗雪接了花,李世民的手才稳下来,五指缓缓收拢握住了她的指尖。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难得没咋呼,只轻声说了一句:“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的。一个怕抱太久惹人闲话,一个怕送了花她不接。”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但他们都接住了呀。”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水镜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一处,分不清谁的影子叠着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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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看着罗雪抱小兕子那短短一瞬,双手交握着:“她抱得好轻好快……像怕碰碎了什么。”
曼多拉的声音飘出来:“她的空间在那一刻往外涌了一股灵气,全裹在那小丫头身上了。她自己不知道,但她的灵泉在帮她疼孩子。”
水镜里李世民摘花那段让曼多拉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摘花的时候,手指在抖。”
灵公主转头看她:“你看出来了?”
“朕的镜空间连风吹过的轨迹都能照见。”曼多拉顿了一下,“他怕她不要那朵花。”
水镜中罗雪接了花之后,李世民的手指才稳稳地收拢。曼多拉看着那个画面,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两个人都怕。但都接住了。”
灵公主弯起嘴角,没有拆穿她声音里那丝罕见的温和。水镜缓缓散去之前,最后映出的画面是两个人并肩走远,衣摆偶尔碰到一起。曼多拉的声音从即将消散的光里飘出来:“……她的空间里,海棠花落了一池。”
“那是高兴的。”灵公主轻声说,“高兴到藏不住了。”
水镜散尽。满室花香与余晖一同留存,像一场无声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