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才开了半个时辰,金銮殿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能点着了。
起因是御史中丞王珪出列,捧着一本奏章念得抑扬顿挫:“陛下以正妻之礼迎北平王府罗氏女入宫,册为贵妃,与天子同住太极殿——此例一开,后宫名分混淆,嫡庶尊卑不明。皇后乃六宫之主,贵妃位在众妃之上犹可,与皇后分庭抗礼则不妥。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罗氏迁居偏殿,贵妃之位可留,太极殿不可再居。”
程咬金站在武将队列里,瞪着眼珠子就要出列,被秦琼一把拽住了腰带。长孙无忌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魏征捧着笏板站在王珪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没附和,但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龙椅之上,李世民支着下颌听完了整篇奏章,面色纹丝不变。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调平静得像太液池无风的湖面:“王卿的意思是,朕的贵妃在太极殿住不得。”
“臣不敢。”王珪拱手,“臣只是依祖制说话。天子寝宫乃万乘之尊起居之所,向来只有皇后可同住。贵妃居之,于礼不合。”
满殿寂静。程咬金终于挣开了秦琼的手,刚要吼一嗓子,余光忽然瞥见殿侧的那道小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探出半张脸——翠屏捧着茶盘,脸色发白地朝御座上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程咬金到嗓子眼的话忽然拐了个弯,硬生生咽回去了。他扫了一眼殿侧那扇小门,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来送茶,怕是听见了。
御座上,李世民的目光也朝那扇小门飘了一瞬,随即收回来,重新落在王珪身上。他微微坐直了一些,语气还是平的:“王卿说的祖制朕知道。但朕登基以来,废止了多少不合时宜的旧制,王卿心里应当有数。罗氏之父罗成为国捐躯,其母月娥以身殉夫,一门忠烈。朕以正妻之礼迎她入宫,是赏忠烈之后,亦是朕的个人心意。心意这件事,王卿也要管?”
王珪被噎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魏征一眼,魏征仍然抿唇不语,但终于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王御史所言虽直,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臣以为,罗贵妃可以留居太极殿,但名分上需明示——贵妃终究是贵妃,不可逾越皇后。若陛下能下一道明旨,重申皇后为六宫之主、贵妃以礼相待,朝中便再无异议。”
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这位以直谏闻名的老臣显然是在打圆场——既给了王珪台阶,也给了李世民退路。他没有直接反对罗雪住太极殿,只是要一道“重申皇后地位”的明旨。这要求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合情合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正要开口,殿侧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了。
翠屏端着茶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大红宫装,九尾凤冠,发间那支银海棠簪子在殿内透进来的日光中微微闪烁——罗雪捧着另一只茶盘,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姿态从容而端方。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一时间金銮殿里静得落针可闻。程咬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王珪的嘴张开合不上,魏征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新晋的贵妃娘娘会亲自端着茶盘走进早朝的大殿。
李世民在龙椅上坐直了,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皱法里藏着一丝“你怎么来了”的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闪而过的紧张——她方才应该听到了那些话。
罗雪端着茶盘走到御阶下方,不慌不忙地跪下来,声音清亮而平稳:“臣妾听闻陛下早朝辛苦,特送一盏新茶来。御膳房新制的雪芽,用的是臣妾从红泥关带回的泉水,陛下尝尝。”
她说完,将茶盘举过头顶。李世民看了她一瞬,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清冽甘甜,确实是灵泉水的味道。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落在她身上,那皱着的眉头松了几分,眼底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罗雪直起身来,转向满朝文武。她的目光越过王珪和魏征,落在所有人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方才王御史的话,臣妾在殿外听见了。臣妾有几句话想说,不知陛下可允?”
李世民端着茶盏,看着她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你说。”
罗雪转头看向王珪,先是行了一礼,姿态谦和:“王御史忠于祖制、心系社稷,臣妾敬佩。但臣妾有几件事想请问王御史——北平王府罗家,先祖随太祖征战,曾以一府之力守北平三年,粮尽食草根也没有降敌;臣妾之父罗成,为国捐躯时年不过二十有三,身后只留下一双儿女;臣妾之母月娥,闻夫死讯后当晚便随他而去,留下一对襁褓中的婴孩。这些,王御史都知道么?”
王珪愣了愣:“臣……知道。”
“那王御史知不知道,臣妾入宫那日,十里红妆里有三成是陛下从内库拨的,而非臣妾带来的嫁妆?”罗雪的语调依然平稳,“因为北平王府没有余钱置办十里红妆——罗家的俸禄,大半都散给了阵亡将士的遗孤。臣妾入宫,身后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一块‘忠烈之后’的匾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满殿鸦雀无声,程咬金悄悄吸了吸鼻子。
“王御史说臣妾住太极殿于礼不合。臣妾想请问——礼法之中,可曾有一条写着‘忠臣遗孤不得受恩赏’?可曾有一条写着‘帝王心意不得逾制’?若有,请王御史指出来;若没有,那臣妾住哪里,便只是臣妾与陛下之间的事,不该由朝堂来定夺。”
她说完这一长段,屈膝行了一礼:“臣妾冒昧,殿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金銮殿静了足足三息。然后李世民将茶盏放下来,茶盏碰在龙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站起来,走下御阶,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中走到罗雪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降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座大殿,“朕的贵妃字字有理,句句在情。王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拱手道:“臣……无话可说。”
魏征在旁叹了口气,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罗贵妃所言极是。臣收回方才的提议。贵妃居太极殿一事,臣再无异议。”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目光扫过整座金銮殿,声音沉而稳:“从今日起,罗贵妃居太极殿,位同皇后。凡太极殿用度仪制,比照长秋殿例。后宫事务,贵妃可与皇后共商共议。此事不必再议。”
他握着罗雪的手没有松开,带着她转身往殿侧的小门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侧头扔下一句:“散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程咬金第一个乐了,搓着手往外走,嘴里嚷嚷着:“散朝散朝!陛下跟贵妃娘娘喝茶去了!咱们还杵着干嘛!”
秦琼默默跟出去,路过王珪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王珪一脸灰败地站在原地,魏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下回弹劾之前,先把人家家世查清楚。”
太极殿里,罗雪一进门就松了劲,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往柱子上靠:“吓死我了……我腿软……”
李世民反手把殿门关上,转身看着她这副跟方才判若两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一声:“你方才在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的气势呢?”
“那是装的!”罗雪靠在柱子上拍胸口,脸色白里透红,“我端着茶盘手都在抖,你没看见翠屏在门外面比我还紧张!她说‘娘娘咱别去了’,我说‘不行,我得去说清楚’……我进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段话都是昨晚在被窝里默背的!”
李世民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柱子上提起来,低头看着她发白的嘴唇:“你知道朕听见你声音从殿外传进来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朕心想,”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朕的贵妃,是个硬骨头。”
罗雪被他圈在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花晃了晃枝头,花瓣轻轻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偷着乐的手拍了拍水面。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还让我住太极殿么?”
李世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说过了。你只管高兴,剩下的都有朕。”
廊外日光明媚,长安城的春天暖得人心都化了。太极殿里两个人相拥而立,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当晚,罗雪在灵泉空间那株海棠下坐着,翻开月娥留下的那卷空白册子,提笔写了几行字:
“贞观三年春三月十七日,早朝。有御史弹劾我住太极殿不合礼制。我端着茶盘去了,站在金銮殿上说了一通话,腿抖得厉害,但嘴皮子没抖。他后来牵着我走出殿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发光。”
她搁下笔,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石台上。灵泉空间里海棠花瓣无声飘落,落在册子封面上,像一枚温柔的印章。
窗外的长安城月色正好,太极殿里灯火未熄。有人从身后替她披了一件外衣,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写了什么?给朕看看。”
罗雪一把合上册子藏到身后:“不许看!日记!”
李世民笑着伸手去够,两个人闹作一团,海棠花落了满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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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水镜里罗雪舌战群臣那一幕让朱元璋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好!朕就说这丫头骨头硬!她端着茶盘走进去那段,那个范儿——跟当年马妹在濠州城替朕出头那回一模一样!”
马皇后笑着摇摇头:“臣妾可没她这么会说话。人家是把家世摆出来,字字在理,让人挑不出错。”
水镜里李世民牵着她走出殿门时那句“散朝”让朱元璋哈哈大笑:“你看看!他牵着媳妇走得那个理直气壮——满朝文武全晾在那儿了!程咬金那个嘴脸,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朱棣轻轻说了一句:“父皇,王珪下回还敢弹劾她么?”
朱元璋捋着胡子哼了一声:“王珪?他再弹劾,李世民估计直接把他贬去修皇陵了。这罗丫头今天这出,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立了威——罗家的闺女,不好惹。”
水镜暗下去之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罗雪靠在柱子上拍胸口说“我腿软”。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难得笑得温和:“在外面硬撑着,回来跟他撒娇。这姑娘,把人吃死了。”
马皇后笑着靠在他肩头:“陛下不也喜欢这样的么。”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没接话。但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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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水镜里罗雪在金銮殿上那段话让灵公主轻轻吸了口气:“她好厉害。明明紧张得端茶盘的手都在抖,可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打断她。”
曼多拉的声音从镜空间里飘出来:“她昨晚在被窝里背的。她把每一句话都想好了才去。”
“你怎么知道?”
“她的空间昨夜有翻书页的声音。”曼多拉的语调难得带着一丝赞赏,“她对着月娥留下的那卷册子默背了三遍。”
灵公主看着水镜里罗雪被李世民拥在怀里的画面,轻轻笑了:“她嘴上说吓死了,可你看她的空间——海棠花开了满满一树。她一点都不后悔今天去做了这件事。”
曼多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丫头比她娘硬气。”
灵公主转头看向镜空间的方向,弯起嘴角:“曼多拉,你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镜空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像是懒得反驳。水镜缓缓散去,但最后那个画面——罗雪躲在李世民怀里笑得肩膀直颤——在空气里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