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醒来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帐幔。
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成双的鸳鸯,金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慢慢从睡意中浮起来,意识到这里是太极殿——他住的地方,她住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手边已经空了。被褥上还残留着余温,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显然那人起床不久。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长发散了一肩,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花开得静谧而饱满,比前几日更加舒展,花瓣上凝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滋养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枚浅浅的红痕,耳根一点点烫起来,赶紧把领口拢紧了。
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掀开帐帘往外瞧,只见李世民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系腰间的玉带。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清隽而沉稳。他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看见她抱着被子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眼角弯了一下。
“醒了?”
罗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他系好玉带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糟糟的碎发拨到耳后,“早朝不能误。但朕跟他们说了,今日散朝早些回来。”
罗雪眨了眨眼:“他们没问为什么?”
李世民弯起嘴角:“程咬金替朕答了——‘陛下刚娶了媳妇,散朝早些怎么了?谁家新郎官成亲第二天还上朝的?’满朝文武都没话说。”
罗雪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笑了两声,又探出头来看着他:“那你快去吧。我这儿不用你陪。”
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倾身凑近,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了一吻。然后他直起身来,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侧头回了一句:“柜子里有早膳,御膳房刚送来的。别等它凉了。”
殿门合上。罗雪抱着被子坐在床沿上,抬手摸了摸额头上被他亲过的地方,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轻轻晃了晃枝头,像是偷着笑了一声。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柜子前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粥,粥面上还浮着几颗红枣。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端正清隽:“喝粥前先喝盏茶。茶在壶里,热的。”
罗雪端着茶壶倒了一盏,果然是灵泉水泡的花露茶。她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她靠着柜子边喝粥边喝傻笑,笑得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花噗簌簌落了一池。
这一天她没闲着。
翠屏一早就被接进了宫,成了她身边的大宫女。高力士领着内侍们搬来了几大箱文书——册封贵妃的仪制、太极殿日常用度的账册、后宫妃嫔的位次名册、逢年过节的礼仪章程,摞起来比她还高。罗雪坐在案前翻了一上午,头都快炸了,中间歇了三次喝灵泉水续命。
“娘娘,”翠屏心疼地给她揉肩膀,“陛下不是说了让您别着急慢慢看么。”
罗雪咬着笔杆看账册,头也不抬:“我早点看完,心里踏实。不能给他添麻烦。”
下午的时候,长秋殿来人了。
罗雪正在跟一本《后宫仪制考》搏斗,听见通报猛地坐直了。她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到门口。来的不是别人,是长孙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苏嬷嬷,身后跟着四个侍女,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盒。
苏嬷嬷行礼行得恭敬又得体:“贵妃娘娘万安。皇后娘娘说您初入宫闱,诸事不熟,特命奴婢送些日常用物来。都是些小东西,皇后娘娘亲手备的,望娘娘不要嫌弃。”
罗雪连忙还了半礼:“皇后娘娘太客气了,雪儿受之有愧。”
苏嬷嬷笑着示意侍女把漆盒奉上。第一盒是两卷手抄的《女诫》与《内训》,封面上有长孙皇后亲笔题的小字——“闲时翻阅,无它,知规矩而已。”第二盒是一套象牙雕的梳篦,第三盒是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温润,是戴惯了的旧物,边角微微泛着包浆的光泽。第四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方素色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海棠花。
罗雪拿起那方帕子,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忽然心头一热。苏嬷嬷在旁边解释道:“这是皇后娘娘昨夜亲手绣的。她说听说娘娘喜欢海棠,便赶着绣了这方帕子。针线粗糙,望娘娘莫要嫌弃。”
罗雪攥着那方帕子,手指微微发颤。她抬头看着苏嬷嬷,声音有点哑:“替我多谢皇后娘娘。雪儿改日一定亲自去长秋殿拜谢。”
苏嬷嬷笑着退走了。罗雪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方帕子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海棠花——针脚不算细密,跟宫里那些绣娘的功夫没法比,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在,一看就是用心赶出来的。
她把那方帕子轻轻叠好,收进了贴身的袖袋里。灵泉空间里的海棠花晃了晃,落下几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泛起温柔的涟漪。
她突然站起来:“翠屏,备礼。我要去长秋殿。”
长秋殿比太极殿小得多,却格外雅致。院子里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衬得整座宫殿幽静而安宁。罗雪走进去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一卷书,听见通报抬起头来,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罗雪老老实实跪下行了大礼,被长孙皇后亲自搀了起来:“宫中不必如此多礼。你既然入了宫,往后咱们就是姐妹。来,坐下说话。”
罗雪坐在她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长孙皇后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温和得像看自家妹妹:“昨日忙了一天,累不累?”
“累。”罗雪脱口而出,随即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还能撑住。”
长孙皇后笑了一声:“在我面前不必端着。我也累过,刚入宫那些年,光记规矩就记了三个月。”她给罗雪倒了杯茶推过去,“今日送去的帕子可还喜欢?”
“喜欢。”罗雪从袖袋里掏出那方帕子展开来给她看,“我随身带着呢。娘娘绣得真好。”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你喜欢就好。”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后宫人不多,位分高的除了我,就是淑妃和德妃。淑妃性子冷淡不爱走动,德妃爱说爱笑,改日带你认识认识。旁的妃嫔位分低些,见不见的随你心意便是。”
罗雪一一记下,点了点头。长孙皇后看着她乖顺的样子,眼底的温和又深了几分,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怕。陛下待你如何,宫里人都看在眼里。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这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我在一日,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罗雪鼻头一酸,眼眶泛了红。她低头攥着那方帕子,声音闷闷的:“谢谢娘娘。”
长孙皇后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还叫娘娘?叫姐姐吧。”
罗雪抬起头来,眼泪含在眼眶里,弯着嘴角叫了一声:“姐姐。”
长秋殿外日光正好,修竹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两个人隔着一盏热茶对坐着,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也能明白。
傍晚时分罗雪回到太极殿,李世民已经散朝回来了。他换了常服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去长秋殿了?”
“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沾了竹叶。”他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拈掉她袖口那片细长的竹叶,“长孙皇后院里的。”他低头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凤眸里带着笑意,“如何?她没为难你吧?”
罗雪摇头,从袖袋里掏出那方帕子递给他看:“皇后姐姐给我绣的。她说后宫有她在,没人敢给我使绊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动的余韵,“她人真好。”
李世民接过那方帕子看了看,指尖摩挲过那歪扭的针脚,嘴角弯了弯:“她确实好。朕当年娶她的时候,她也给朕绣过一方帕子——针脚比这个还歪。”他把帕子还给她,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往后你就知道了。她是那种你敬她三分,她还你十分的人。”
罗雪把帕子仔细收好,仰头看着他:“我明天还去找她喝茶,行么?”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是贵妃,想去哪儿不用问朕。但朕只有一条——天黑之前回来陪朕用晚膳。”
罗雪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转身跑进了内殿,留下一串笑声。李世民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忽然笑出了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扯掉的白玉海棠簪——大约是刚才那一下蹭掉的——握在掌心里,慢慢弯起了嘴角。
太极殿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晚膳摆上来时罗雪正好换好了衣裳出来,发间插着一支新簪——是李世民方才弯腰捡起的那支,被他亲自替她插回发间时,指尖在她发顶停留了一瞬。
“往后每天都是这样。”他低头看着她,凤眸里映着满殿的烛光,“你只管高兴,剩下的都有朕。”
罗雪仰头望着他,灵泉空间里的海棠开了满满一树,花瓣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春雪。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轻轻的:“那你明天早朝早些回来。我在廊下泡好茶等你。”
他低头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烛影摇红,满殿暖光。
长安城的春天,从这一夜起,真正有了归处。
---
【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水镜里罗雪和长孙皇后对坐喝茶的画面让马皇后感慨地叹了口气:“这姑娘有福气。不但陛下宠她,连皇后都真心待她。后宫里能成这样,不容易。”
朱元璋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长孙氏是个有胸襟的。知道自己丈夫心里有了别人,不闹不争,反而伸出援手——这种女人,换成朕也得敬她三分。”
朱棣在一旁轻轻补了一句:“罗雪也懂事。接了帕子立马去登门道谢,礼数周全又不卑不亢。两个都是聪明人。”
水镜最后定格在李世民替罗雪簪发的那一幕,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朕就说这俩人成了之后会甜得齁嗓子。你看,这才第二天,簪子都替人家戴上了。”
马皇后笑着靠在他肩头:“陛下当年不也天天替臣妾画眉么。”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难得没嘴硬,只哼哼了一声:“那不一样。”
可他的嘴角一直翘着,直到水镜完全消散。
---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看着水镜中罗雪和长孙皇后握手言和的那一幕,轻轻抚了抚掌心的花苞:“我还以为皇后会为难她呢。没想到这么好。”
曼多拉的声音飘出来:“这个皇后,是个聪明人。她若为难罗雪,只会把李世民推得更远。她这样以退为进,反而让罗雪对她心生感激。姐妹情深是假,后宫安稳是真。”
灵公主歪头看着她:“曼多拉,你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朕只是看得透彻。”曼多拉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转轻,“不过……那方帕子上的针脚,确实不是敷衍的。她用心了。”
灵公主弯起嘴角,没有拆穿她。水镜里罗雪和李世民十指交扣的画面温暖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那画面,喃喃道:“她的空间越来越亮了。那株海棠的根,已经和太极殿的地基长在一起了。”
曼多拉破天荒地没有评价,只是看着那片温润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