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雪落长安:陛下的宠妻日常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罗雪已经在心里把逃跑路线盘算了三遍。

太液池畔宴席摆得长,她坐在御台右侧,左手边是宫墙游廊,右手边是太液池的石栏,往北是后宫禁地不能走,往南是百官席面人最多。唯一一条不引人注目的路,是从席后绕到太液池东岸的假山群,穿过一道月洞门直达宫门外的马车停靠处。

她端起茶盏掩住半边脸,飞速瞥了一眼卫子衿。他正侧身与罗通说话,下颌绷得很紧,显然还在为方才那番话懊悔。罗通按着他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你疯了”之类的话。

罗雪放下茶盏,指甲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三短一长,意思是“跟上我,走”。

卫子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算是回应。

罗雪站起身,朝御座方向盈盈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陛下,臣女忽觉有些头晕,许是方才饮了两杯果酒上了头。想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李世民正与长孙无忌说着什么,闻言侧过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凤眸里映着太液池粼粼的水光,看不出喜怒。

“头晕?”他放下手中的酒盏,“朕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不敢劳动太医。”罗雪低头,语速稳当,“臣女府中有常备的醒酒汤,回去喝了便好。陛下春宴要紧,臣女告退。”

她说完便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裙摆纹丝不乱,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的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了七八步,经过卫子衿席位时,她脚步未停,只从袖中滑出一方帕子,轻飘飘落在卫子衿案角。那帕子颜色素净,没什么特别,可卫子衿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去年从陇右带回来送她的那块——边角绣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绣的。

他霍然起身,朝御座上拱手:“陛下,臣去送送罗郡主。她兄长正在与程将军叙话,臣代劳便是。”

不等李世民回答,他已经大步跟了上去。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看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绕过太液池东岸,水蓝与竹青的衣摆在垂柳间一闪,便隐入了假山群的月洞门。

程咬金抻着脖子望了半天,咂咂嘴回头看了一眼御座。李世民正端着酒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脸上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淡笑意。

“陛下,”程咬金试探着开口,“那丫头怕是真不舒服……”

李世民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慢悠悠道:“嗯。罗郡主身子娇弱,是该早回歇着。”

他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程咬金后背一阵发寒。他捅了捅旁边的秦琼,压低声音:“老秦,我怎么觉得陛下说‘娇弱’两个字的时候,牙根咬得有点紧呢?”

秦琼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我没——”

“听错了。”

罗通坐在席上,望着月洞门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走了好,走了好。他扭头看了一眼卫子衿空了的席位,又看了一眼御座上不动声色的李世民,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头疼。

月洞门外,马车早已候着。罗雪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辕,回头冲卫子衿拼命招手:“快上来!”

卫子衿翻身上车,车帘刚放下,罗雪便对车夫急道:“回王府,快!”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嗒嗒作响,像一颗一颗的心跳。罗雪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洇湿了。

“雪儿。”卫子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眼。车厢里光线暗,卫子衿的面容半明半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方才用帕子引我走,是怕陛下拦你?”

“我怕他留我单独说话。”罗雪揉着眉心,“他说散席后别走,我可不敢留。他那个人……”她顿了一下,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看你一眼,就好像把你看透了。我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得想好节奏。”

卫子衿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素色帕子,边角那枝歪扭的海棠绣得实在不好看,可那是他花了半个月才学会的针法。他从陇右回来那天,骑马骑了六百里,风尘仆仆地塞到她手里,她笑他绣得像只鸭子。

“雪儿。”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轱辘声盖过,“我们之间的约定是假的。”

罗雪怔了一下。车厢里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声音里有些东西跟往常不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啊本来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卫子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那番话,把她架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她要是现在说“咱们那是演戏”,好像太伤人了。

“子衿哥哥,”她换了副语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你当着陛下说的那些话……虽然咱们事先没商量,但你临场发挥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

卫子衿在黑暗中闭了闭眼。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临场发挥。”

罗雪没察觉他的异样,重新靠回车壁上揉着太阳穴。跑出来了,总算跑出来了。可她袖子里那方明黄帕子硌着手腕,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把它掏出来扔掉。

马车在北平王府门口停稳时,夕阳正好沉到屋檐底下。罗雪跳下车,回身冲卫子衿摆了摆手:“你快回去吧,今天耽误你大半天了。改天我让厨子做你爱吃的荷叶鸡给你送去!”

卫子衿掀着车帘看她。霞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倾城的容颜映得如同镀了一层暖金。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偷摘他帽子时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好。我等着。”

车帘放下,马车掉头离去。罗雪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甩甩头,转身进了大门。

翠屏迎上来:“郡主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您半天了!”

罗雪脚下一软。

正堂里,秦氏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未动的海棠酥——正是她托人送进宫的那道方子做的。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罗雪老老实实跪在祖母膝前,从袖中掏出那方明黄帕子,双手呈上,“祖母,这个……您帮雪儿收着吧。”

秦氏睁开眼,看见那帕子上的暗龙纹,手指一紧。她盯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雪儿,”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今天做得很对。跑回来,是对的。”

罗雪鼻头一酸,扑进祖母怀里。秦氏抚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远山,王府里掌了灯。罗雪靠在祖母膝上,闭着眼,识海里的灵泉空间安安静静,海棠花在水面上投下温柔的倒影。她今天一整天都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太极宫里,李世民散了宴席回到御书房,第一件事便是对高力士说:“去查。北平王府里,是谁替罗雪拟的那道海棠酥方子。”

高力士躬身应了,又问:“陛下,罗郡主今日提前离席……可要降罪?”

李世民拿起一份折子展开来,笔尖蘸了朱砂,批了一行字。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降什么罪。小姑娘跑了第一回,还会跑第二回?”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太液池的方向。暮色中的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一弯初升的上弦月。

“朕有的是时间。”

---

【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水镜里马车驶离宫门时,朱元璋拍着大腿乐了:“这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是没看见李世民那张脸,笑的跟没事人一样,朕隔着水镜都能闻见他心里的醋味!”

马皇后笑着摇头:“臣妾倒是觉得,这姑娘心思清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她若真留下来单独见驾,反倒被动。”

“嗯。”朱元璋收了笑,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这话在理。罗成的闺女,有分寸。知道自己是王府未出阁的姑娘,不能私下见外男——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朱棣在一旁若有所思:“可她跑了这一回,陛下怕是追得更紧。”

朱元璋捋着胡子:“追就追呗。朕倒要看看,李世民能忍到什么时候不出手。”

水镜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李世民在暮色中说“朕有的是时间”时的侧脸。

朱元璋眯起眼:“这小子,稳得很。有意思,真有意思。”

---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看着罗雪扑进祖母怀里的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今天一定吓坏了。”

曼多拉的声音破天荒带了点困惑:“她明明可以留在宫中,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为什么要跑?”

“因为她还分不清自己的心意。”灵公主低头抚着手边的一朵海棠花,“她心里装着青梅竹马的旧约,可那个皇帝的目光太烫了,烫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她逃了。”

“愚蠢。”曼多拉评价。

“不。”灵公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她只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这恰恰是最聪明的做法。”

水镜里罗雪闭眼靠在祖母膝上,灵泉空间的海棠在月下静静绽放。灵公主看着那株海棠,喃喃道:“你心里那杆秤啊,什么时候才能倾斜呢?”

水镜缓缓消散。镜空间深处,曼多拉没有再说话。

可她看着水镜消失的地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