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段小池的编舞学得比苏砚预计的快。

周四那天，苏砚把第三段教给了他。段小池用了四十五分钟就把所有动作连下来了。速度、力量、节奏转折，每一样都踩在点上。苏砚站在他旁边看完了那两分钟的完整独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可。"和第一部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个"可"字一模一样，短促、克制、没有多余的夸奖。段小池站在场地中央喘着气，他把那个"可"字接住了，没有翘尾巴，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苏砚，你十七岁的时候，是谁教你跳舞的？"

苏砚靠在把杆上。他的目光从段小池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枝上。"一个姓冯的老师。他教了我六年。"段小池等着下文。苏砚没有往下说。隔了一会儿他接了一句："我后来没有联系他了。"

段小池的脚在把杆上收了一下。"为什么不联系？"

苏砚靠在那里，阳光在灰尘里缓缓浮游。"因为他跟我说'你跳得太用力了。你冲的不是舞台，是某个看不见的出口。等你找到那个出口了，你再回来跳给我看。'我一直没找到。所以没脸联系他。"

段小池站在场地中央。外面的风把梧桐枝吹得晃了一下。"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苏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段小池身上。他看着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在找。但比以前近了一些。"段小池没有再问。他回到场地中央，把那支两分钟的独舞从头到尾又跳了一遍。

那遍跳完之后，段小池停下来弯腰喘气。汗滴砸在地板上，在阳光里晕开一个圆点。他没有抬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跳过。幼儿园的时候。六一汇演，老师让我站第一排。"他咽了咽唾沫，"我爸没去。他说'跳什么跳，有空不如学奥数'。"苏砚靠在把杆上听着。"后来呢？"

"后来我偷偷跳。小学的时候，每个周末趁我爸加班，自己在客厅里跳。没有镜子，对着一扇反光的电视机屏幕。"段小池直起身来，把额角的汗用手背擦了，"初中进了校舞蹈队，被我爸知道了。他冲到学校把队长训了一顿，说我'耽误学习'。我退队了。"

苏砚安静地听完了。"你高中为什么又跳了？"

段小池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光斑。"因为我发现我不跳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钝钝地疼。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像有一个东西在那里，没人看见，我自己也不理它。但它一直都在。"他抬起头看着苏砚。"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苏砚站在窗前。阳光从他的肩头倾泻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是。"段小池没有再问别的。

那天下午段小池离开之后，苏砚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黄昏把整个屋子染成橘红色。陆星辰从超市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苏砚坐在操作台旁边翻一本旧手稿。不是线圈本，是更旧的一本，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在看什么？"陆星辰走过去，把超市袋子放在一边。苏砚翻开最后一页给他看，上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暗棕色，字迹工整而有力："等你找到了，再回来跳给我看。老冯。"

陆星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还留着他写的话。"

苏砚把旧手稿合上了。"留着。没忘。但今天有个小孩问我'你找到了吗'。"陆星辰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回答他什么？"

苏砚偏过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我说比以前近了一些。"陆星辰想了想："那你下次练完舞，给他发条消息。就告诉他——苏砚回来看你了。"苏砚看着墙上并排的两道影子，过了几秒才说："好。"

窗外的黄昏从橘红转向灰蓝。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手稿。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偏向了彼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