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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训

逆向温度

周三早晨七点,苏砚醒了。

他没有睡好。前半夜翻来覆去,后半夜终于沉下去,梦里全是镜面——无数面镜子围着他,每一面里都站着一个人。他转身,那个人不跟着转。他伸手,那个人没有回应。他醒来的时候右膝外侧有一点点酸,是前几天带段小池示范动作时发力过猛留下的余韵。

他坐起来。工作室改装的休息区只有一张折叠床,旁边是陆星辰的睡袋——那人蜷在里面,头发翘着,呼吸绵长。昨晚段小池练到十点半才走,他们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陆星辰说"省得来回跑,今晚就在这儿凑合",说完就钻进了睡袋,三分钟就睡着了。

苏砚看了他一会儿。陆星辰睡觉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梦里跟谁较劲。他伸手把陆星辰滑到肩膀底下的睡袋拉链往上提了一截,然后起身洗漱。

水声哗啦响的时候,陆星辰醒了。"几点了?"

"七点十分。"

"你试训十点。"陆星辰从睡袋里撑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去那么早干什么。"

"过去四十分钟。提前二十分钟热身。"

"那还有一个小时。"陆星辰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按下了烧水壶开关,"先吃早饭。"

苏砚没有拒绝。两个人就着操作台吃了简单的早餐——面包片、煎蛋、热牛奶。陆星辰把蛋白挑到苏砚盘子里,蛋黄留给自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次。吃完之后苏砚换好衣服站在门口换鞋。陆星辰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他。

"下午回来?"

"嗯。午饭前结束。"

"段小池十点过来。我看着他。"陆星辰顿了顿,"你试训别想太多。"

苏砚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想。"

"你从七点十分到现在,眉毛没松开过。"陆星辰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把苏砚右脚的鞋带重新拆开又系了一遍——比苏砚刚才系的多打了一个结。"好了。这样不容易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多了一道结的鞋带。"……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每次高强度训练前鞋带都会松。我看了半年了。"陆星辰笑了一下,"你去吧。"

苏砚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把工作室的地板照成一片淡金色。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陆星辰还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镶了一层毛边。"陆星辰。"

"嗯。"

"你别让他做旋转。"

"我知道。脚踝。"

苏砚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晨风迎面灌过来,南城十一月的早晨很冷。他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右膝外侧那一点酸在走动中消散了。但他心里还有一处在发紧——不是膝盖。是胸腔偏左的位置。他走了一段停下来,抬头看着路边掉光了叶子的行道树。上一次他一个人走进一个陌生的排练厅,是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去省城试训。那天他跳完了全场,没有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等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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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舞的排练厅在城南一栋旧厂房改造的艺术中心里。苏砚到的时候九点四十分,前台的小姑娘核对了一下预约信息,把他领到了三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排练厅很大——比学校那个大了将近一倍。三面全是落地镜,顶棚挑高六米,北面一整排窗户把天光引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清冷。地板是专业的弹性枫木,边缘微微翘起,是长期高强度使用磨出来的弧度。墙角放着一排整齐的道具箱,箱盖上贴着编号标签。一切都精确、讲究、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闻笛站在场地中央,正在做拉伸。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在脑后,颈线优雅而有力。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苏砚。"她笑了,"准时。"

闻笛比苏砚大六岁。他们同门三年,她离开学校去镜舞的时候苏砚刚进高中。那时候她还是个扎马尾的师姐,会在排练结束后把苏砚从把杆上拽下来:"你练够了。去吃饭。"现在已经是一个舞团的总监了。她走过来,步子轻快,像一只习惯了在舞台上位移的猫。"你带了作品集?"

苏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近半年的编舞和演出的记录。还有一段双人舞的视频链接。"

"陆星辰跳的?"

"嗯。"

闻笛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停在某页上。"这段——'逆向'?你们决赛跳的?"

"是。"

"我看过视频。"闻笛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你的技术比视频里更成熟了。但你今天不是来让我看视频的。我要看你站在这片地板上。"

她退后几步,站在场地另一侧。"我弹琴,你自由跳。五分钟。不限定风格,不用管我。"她走到墙角一台老式钢琴前面坐下。琴盖翻开,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苏砚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做的决定。起手、旋转、腾空。钢琴声是即兴的,松散但有骨架,像一条河的水面——下面是流速,上面是波纹。苏砚跟着那些波纹走,不急,不赶。他跳了一段他自己都没编过的动作,身体在做决定,意识在后面跟着。右膝在第二次旋转落地时微微紧了半秒,他调整了脚掌角度,化解了。

四分钟过去,闻笛没有停。琴声忽然从轻快转成了暗流般的低音区,密集而不安。苏砚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听出了那段旋律的情绪。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编的一支独舞的配乐片段,闻笛弹过给他听。那支舞的名字叫《独》。他跳了最后一段,独舞的尾声:连续三次单腿落地旋转,然后静止。右膝在第三次落地时咬了一下,他稳住了。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中。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闻笛的手指离开琴键,侧过身看着他。

"你的技术比我离开学校的时候看到的,更精准了。身体的控制力也强了。"她停了停,"但是——苏砚,你的独舞,跟三年前那段视频相比,少了什么。你感觉不到吗?"

苏砚站在场地中央,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看着三面镜子里的自己——身形笔直,额角微汗,表情克制。"少了什么。"

"孤注一掷的劲。"闻笛站起来,走过来,"你以前跳独舞的时候,底下是空的。你往空中跳,你知道下面没有人。所以你把每一跳都跳得像最后一次。现在你的动作更圆润了,更安全了。因为有人接你,你有了余裕。"她看着他,"有余裕是好事。但你今天来镜舞,我要的不是一个安全的人。我要的是一个在没有余裕的地方,仍然敢跳下去的人。"

苏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你觉得我做不到?"

"我觉得你做得到。但你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闻笛的语调很平和,没有攻击性,"你喜欢'有人接',还是喜欢'接你的人'?如果你是喜欢前者,那镜舞可以给你一万种'有人接'的方式。如果你是喜欢后者——那就没必要来镜舞了。因为在这里,我不需要你跟任何人形成那种连接。"

排练厅的天光从北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闻笛站在苏砚面前,目光安静而准确,像一把裁纸刀。

苏砚看着她。他的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但他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我需要时间想。"他最后说。

"可以。"闻笛转身走向门口,"你回去想。作品集我先留着。想好了告诉我。"她推开门,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苏砚。我不是在推开你。我是在提醒你——你跳得很好。但你刚才跳《独》的时候,最后那个旋转,你右脚落地的角度是偏的。你改了姿势去迁就你的膝盖。这种行为以前你从来不做。你在保护自己,但同时也在磨损你自己真正的节奏。"

门轻轻合上了。排练厅里剩下苏砚一个人,站在三面落地镜中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墙边,靠着镜子坐了下来。地板的弹性很好,后背抵着镜面,能感觉到冰凉的反光。他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膝外侧,皮肤表面是正常的温度。但闻笛说的没错——他刚才确实改了一个动作的角度。以前他不会。他宁可咬牙把标准角度做出来,疼过了就好了。现在的他,会在空中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偏一点,让落地更稳,让膝盖更安全。

他在保护自己。他以前从来没有保护过自己。这个发现让他坐在镜舞空旷的排练厅里,忽然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辰发来的消息:"段小池到了。没练旋转。盯着他做基础呢。你那边怎么样?"

苏砚看着那行字。北窗的天光把他的手机屏幕照得反光。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还行。"

陆星辰秒回:"还行就是一般。你回来再说。我等你吃午饭。"苏砚看着"我等你吃午饭"六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他靠着镜子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包背上,推门出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苏砚?"他回头。一个穿浅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站在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那人个子中等,肩膀很宽,五官算不上好看,但整个人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自信——像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的人。"你是苏砚吧。"那人走过来,没伸手,"我是周野。《破茧》的选手。我看过你决赛的视频。"

苏砚顿了一下。"你好。"

周野笑了一下。"你搭档是陆星辰?他也进《破茧》了。我们可能要同台。"他喝了一口咖啡,"到时候多指教。"

苏砚看着他。那人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从容,没有回头。苏砚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的风迎面过来。他站在艺术中心门口,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我等你吃午饭。"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右膝外侧那一点酸又浮起来了。他没有偏脚。他稳稳地、一步接着一步地走完了整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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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工作室里。

陆星辰看着段小池做了第三十五个深蹲。那人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动作标准得不像一个满嘴带刺的十八岁少年。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砸在地板上,他没有停。

"够了。"陆星辰说。段小池没有停。他做到第四十个,才直起身来喘气。他侧头看了陆星辰一眼。"他几点回来?"

"十一点半。"陆星辰靠在操作台边上,"你问他干什么。"

段小池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遮住了他的表情。"没干什么。"

陆星辰看着他。段小池把毛巾扔到一边,走到把杆前面开始做腿部拉伸。他背对着陆星辰,肩膀的线条比刚来那天松开了一点。"段小池。"

"嗯。"

"你为什么来这?"陆星辰问。"老周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段小池的拉伸动作停了一秒。"……有什么区别。"

"有。老周让你来的,你是完成任务。你自己想来的,你是想跳。"

段小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没有带刺,但也没有软下来。他看着陆星辰,用很平的声音说:"我来是因为我爸说我干什么都不行。他原话。我现在就想让他看看。"

陆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倔,一种干干净净的、还没被磨损过的倔。"那你来对地方了。"陆星辰说,"那个人——苏砚——他以前也被人说过不行。别人说他一百遍。他跳了一千遍。"

段小池没有接话。但他走回把杆前面,重新把腿抬上去,开始做下一组拉伸。阳光从西窗照进来——上午的太阳在东面,西窗没有光。但段小池站的位置正好在窗边,外面的天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汗珠,晃了晃,落下来。

陆星辰低头看了会儿手机。苏砚的消息栏还停在"还行"两个字。他想了想,没有追问。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把杆前面,搭在了段小池旁边的横杆上。段小池看了一眼毛巾,没有说谢谢。但他做下一组拉伸的时候,肩膀又松了一点。

工作室外面,有人推着快递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裂缝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