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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

逆向温度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六张照片。

第一张是去年冬天全国赛的领奖台,两个人站在第二级台阶上,银牌被灯光照得发白。苏砚表情淡淡的,陆星辰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第二张是春天在户外演出结束后拍的,两个人坐在草坪上,苏砚的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手稿,陆星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林迟抓拍的那一瞬间,快门声都没吵醒他。第三张是夏天,他们接的第一个商业编舞项目,给一个短视频平台拍宣传片。照片里两人穿着同款黑色练功服,一前一后站在钢筋结构的工业风背景前,像两把并排竖着的刀。

然后是第一张没有舞台的照片。上个月工作室签租约那天拍的。苏砚手里攥着钥匙,陆星辰站在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背景是一面刷了一半的白墙,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拆的镜子包装箱。

苏砚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白墙已经刷完了,现在干干净净地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墙根底下立着一块还没上墙的落地镜,镜框露着原木色,倒映出他半截身子。

"看什么呢。"陆星辰从厨房——其实就是角落里一个带电磁炉的小操作台——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第一次有一面墙是自己的。"苏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前都是排练厅,租的。这间是签了两年合同的。"

陆星辰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水放在他手里。"那以后两年都是自己的。"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六张。明年这个时候加几张?"

苏砚想了想。"加三张。一张商演,一张编舞项目合影,一张——"他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陆星辰笑了。他没有追问那张"没想好"的照片是什么。工作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铺在地板上。刚铺好的浅灰色地胶还带着一丝胶水味,角落里的旧钢琴是二手淘来的,琴盖上有一道划痕。

"蛋糕。"陆星辰忽然说。

"什么蛋糕?"

"成立一周年。"他把水杯放下,转身从操作台底下掏出一个白色纸盒,"我昨天去订的。你练舞的时候我溜出去的。"

苏砚看着他拆纸盒、插蜡烛、划火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什么?"

"做这些事。"苏砚走过去站在操作台对面,看着陆星辰手里那根火柴映出来的光,"以前你连自己生日都忘。"

陆星辰把火柴凑近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以前没人给我过过。现在有了。"他把火柴吹灭扔进垃圾桶,"你许个愿。"

"我不信这个。"

"那就——"陆星辰想了想,"许一个关于明年的愿望。信不信都行。"

苏砚站在操作台对面。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照出陆星辰脸上那层暖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蜡烛,没有闭眼,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然后他弯腰把蜡烛吹灭了。

"许了什么?"陆星辰问。

"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是不信吗?"

"不信但还是要留着。"苏砚把蛋糕切了两块,递过去一块,"万一灵了呢。"

两个人坐在新铺的地板上吃蛋糕。盘子在膝盖上搁着,奶油沾到苏砚嘴角了,陆星辰伸手指了一下,苏砚用手背擦掉了。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室内的灰尘浮游照成细碎的金粉。

陆星辰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我是陆星辰……您好?……《破茧》?"他看了苏砚一眼,苏砚的叉子停在蛋糕上。"……对,我有印象……谢谢……"他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压下去了。"……好,我会考虑的。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苏砚已经把叉子放下了。"《破茧》?那个舞蹈综艺?"

"嗯。制作人老方。说他们第二季选人看到我之前录的海选视频,想让我去参加正式录制。"陆星辰把手机搁在地板上,语气尽量随意,但苏砚看见他指尖还在轻轻敲着地胶。

"你想去?"

"……还在想。"陆星辰偏过头看他,"你呢?你在想什么。"

苏砚的目光落回蛋糕上。"我今天收到闻笛的消息。她约我下周三去镜舞试训。"

陆星辰的手指停住了。"镜舞。那个顶尖舞团。"

"嗯。"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咕噜咕噜响。蜡烛已经灭了,但奶油蛋糕上还留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痕。

陆星辰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那周三你去试训,我正好跟老方见个面。"他站起来收拾盘子,"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再说。"

苏砚看着他弯腰收拾的背影。陆星辰的动作很利索,但肩膀有一点微妙的紧——那种紧苏砚熟悉,他自己紧张的时候也这样。"陆星辰。"

"嗯?"

"晚上回来再说。这句我记住了。"

陆星辰直起腰回头看他。阳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墙角,室内暗了一度。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个空盘,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很认真。"记住了。晚上回来。哪儿也不去。"

苏砚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小块蛋糕用叉子按扁了,没抬头。"好。"

工作室的门铃响了。叮咚一声,脆生生的。陆星辰和苏砚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影。不高,肩膀窄瘦,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他按了一下门铃就不动了,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一副"我知道你看见我了"的姿态。

陆星辰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深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和一双极亮的、带着明确审视意味的眼睛。

"你谁?"陆星辰问。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直接,从陆星辰的脸到肩膀到鞋子,像在扫描一件货物。"段小池。"他说,"老周让我来的。说苏砚在这。你让一下。"

陆星辰侧过身。段小池走进来,步子不大,下巴始终微微抬着。他站在工作室中央环顾了一圈——墙上的照片、没上墙的镜子、操作台上的蛋糕盒、地上两副碗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砚身上。

苏砚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段小池高了半个头,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段小池没有移开目光。"你是苏砚。"他说。不是问句。"老周说你把我从附中捞出来的。"他说"捞"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的弧度,"我又不是掉进井里了。"

苏砚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是老周说的那个'天赋极高脾气极差'。"

段小池的嘴角又弯了一度。"他原话?"

"原话。附中三年换了四个指导老师,每个都被你气走。"苏砚走过去,经过陆星辰身边,停在段小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但老周说你上周自己加练到十一点,把右脚踝磨破了也没停。"

段小池的表情微微变了。他下意识把右脚往后缩了半寸,动作很小,但苏砚看见了。

"你来这里不是来摆姿态的。"苏砚说,"脱鞋,站到把杆前面去。我看看你最近练了什么。"

段小池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陆星辰,又看了一眼苏砚,然后他慢慢地、带着明显的"我是在给你面子"的姿态,把卫衣帽摘了。帽子底下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眉眼锐利,下颌线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头发剪得很短,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他脱了鞋,赤脚走到把杆前面,侧身对着苏砚。苏砚站在他旁边。"练什么。"

段小池没回答。他起手,做了一个单腿转。速度、高度、稳定性都好得让人闭嘴。苏砚看着他转完两圈,落地时右脚踝轻微晃了一下,他立刻绷住了。"脚踝疼?"段小池站直了,偏过头看他。"不疼。"

"撒谎。"苏砚说。他蹲下去,伸手。段小池还没来得及后退,苏砚的指尖已经按在了他的右脚踝外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温度比周围高,轻微的肿胀。"肿了。昨天练的?"

段小池把脚收回来,往后撤了半步。"……前天。"

"前天磨破的,昨天又练了。"

段小池没否认。他站在那里,下巴还是抬着的,但嘴唇抿得更紧了。陆星辰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段小池那个撤回半步的动作——跟苏砚第一次被他背回宿舍之后说的"我能走"几乎一模一样。"硬撑"这两个字刻在这个小孩的骨头里,跟十七岁的苏砚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苏砚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拉开一个抽屉,翻出一卷弹力绷带。他回来,在段小池面前蹲下。"抬脚。"

"不用。"

"抬脚。"

段小池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砚。他的眼神从抗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处理"有人蹲下来"这件事。他慢慢把右脚抬起来。苏砚把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他脚踝外侧,力道适中,不松不紧。缠完之后站起来。"明天肿消了就拆。消肿之前不许练旋转。"

段小池看着自己的脚踝。绷带是肤色的,缠得很整齐,收口压在脚背侧面。"……你怎么知道缠这里。"

"我十七岁的时候缠了三十次。"

段小池抬起头看他。苏砚已经转身走回操作台了,背对着他倒了杯水。"周三之前你每天来。周三之后再说。"

"周三你不在。"段小池说,"老周说你周三有试训。"

苏砚倒水的手停了一下。"……老周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说了。"段小池把脚放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你去你的。我自己练。"

苏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段小池已经走到把杆前面了,开始做基础拉伸。动作标准、认真,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

陆星辰从操作台边上走过来,站在苏砚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跟你一个模子刻的。"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人在你旁边蹲下来绑绷带吗?"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就行了。"陆星辰转身去收拾蛋糕盒,"你蹲下去了。就今天这一件事,他就记得住。"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阳光已经退到了墙角,把三个人拉成三道深浅不一的影子。段小池在把杆前面做踢腿,动作一下一下地落在节奏上。苏砚靠在操作台边上看他,手里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闻笛发来一条消息:"苏砚,周三上午十点。别忘了带你的编舞作品集。我很期待。"

苏砚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他抬起头,看着段小池的背影。那个少年瘦而紧绷的肩胛骨在卫衣下面一下一下地起伏,像一只被迫蜷起来、但随时准备炸开的刺猬。

"陆星辰。"苏砚开口。

"嗯?"

"周三晚上回来之后——"他顿了顿,"你先说你的,还是我先说我的。"

陆星辰把蛋糕盒的盖子按平了,偏过头看他。"你先吧。你的事一般比我的急。"

苏砚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把扣在台面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好。那我先说。"

窗外的阳光彻底落下去。工作室的灯自动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顶棚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从地板收拢到了脚边。段小池还在练。苏砚靠在操作台边看着他的背影。陆星辰站在苏砚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天晚上的工作室里,蛋糕还剩了一半。蜡烛没了火苗,但奶油上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痕还留着,像一个被吹灭的、还没说出来就化了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