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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

杨博文:禁欲

沈知雨背着画袋出门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经过他身后,脚步没有停,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雨:我走了。

杨博文:嗯。

他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继续看手机。沈知雨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个客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杨博文:几点回来。

沈知雨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画袋往肩上提了提。

沈知雨:画完就回来。

杨博文:晚饭呢。

沈知雨:在外面随便吃点。

他没有应声。沈知雨拉开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她看到他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她这边。隔着门缝她只看到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然后门合上了。

沈知雨站在电梯里,低头看了一眼画袋的拉链。拉链头上挂着一根细绳,是她自己系上去的,红色的一根。刚才出门前她好像没有系。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绳结系得很紧,像是有人帮她重新系过。

电梯到了。沈知雨没有多想,走出了单元门。

她在小区外面走了十几分钟,找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沙拉沙拉地响。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把画袋打开,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她开始画。画对面的树,画树下经过的人,画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继续。阳光照在她手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偏头把头发别到耳后。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远处——公园的入口处没有人,但她的余光好像感觉到什么。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画。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她的公寓楼。

她更不知道——那栋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杨博文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公园的方向,隔着很远。从这里看过去,她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缩在长椅上,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但他知道是她。

他看了很久。

烟在指间转了几圈,他一直没点。然后他转身进了客厅,把那根烟放回了烟盒里。阳台的烟灰缸是空的——他去阳台的时候本来想抽,但看到她坐在那里,他把烟放下了。

沈知雨画了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越来越长。她画完第五张的时候,铅笔已经钝了,她从画袋里翻出卷笔刀,低头削笔。削完抬头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公园的路灯亮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装进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往小区方向走。

进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按了楼层,电梯上行,叮的一声到了。她掏钥匙开门,兔子挂件在手里晃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先闻到味道。饭菜的香味。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灯亮着,杨博文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站在玄关,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博文:回来了。

沈知雨:……你还没吃?

杨博文:等你。

沈知雨换鞋走进来,经过餐桌的时候看到桌上摆了三道菜。鱼香肉丝、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排骨汤。她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雨:你下午去超市了?

杨博文:嗯。

沈知雨:你不是说下午要去公司?

杨博文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

杨博文:改到明天了。

沈知雨站在餐桌旁边,把画袋放在椅子上。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来。他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也开始吃。

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酸辣的,肉丝很嫩。她嚼着嚼着,忽然开口了。

沈知雨:你今天下午在阳台上站了多久。

杨博文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慢慢嚼完嘴里的饭,才抬起头看她。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

沈知雨:我画到第三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阳台上有个人影。

杨博文没有否认。他低头夹了一口西兰花,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杨博文:不是一直在。中间进去了一趟。

沈知雨:那你站了多久。

杨博文:没算。

沈知雨看着他。他低头吃饭,表情很平常,像只是回答了一个天气问题。但她看到他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沈知雨:那你看到了什么。

杨博文:你低着头画画。中间卷了一次笔刀。抬头看了三次远处。右边有一对情侣在吵架,你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回去了。风太大的时候你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他说得平淡,一条一条的,像在报一个清单。沈知雨停下了筷子,抬头看他。她看着他的眼睛——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她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沈知雨:……你都看到了?

杨博文:嗯。

沈知雨:你看了我多久?

杨博文:不记得了。

沈知雨低下头继续吃。她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排骨汤很鲜,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放下碗,轻轻说了一句。

沈知雨:你下次想去看就下来。

杨博文抬起头。她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没有看他。但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杨博文:……不会打扰你吗。

沈知雨:不会。反正你站那么远也看不清。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但她听到了。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没说话,但她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可能比刚才高了一点。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杨博文坐在餐桌上没有动,看着她端碗进厨房。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外面说了一句。

杨博文:你画了一下午,不累?

沈知雨:累。但洗个碗的时间还是有的。

水声继续响了一会儿。她洗着洗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关掉水龙头偏过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沈知雨:你今天为什么把烟放下了。

客厅那边安静了两秒。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我拿了烟。

沈知雨:我看到阳台栏杆上放着一个打火机,不是之前在那里的。

又是安静。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面墙,不大不小。

杨博文:因为看到你在那边,就不想抽了。

沈知雨站在水槽前面,手里握着一只盘子,盘子上的水珠滴进池子里,嗒的一声。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但她洗碗的动作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打开水龙头,把那只盘子冲干净,放进了沥水架里。

她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她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不在客厅了。她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阳台门关着,栏杆上那个打火机也不在了。她走过去,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区的路灯连成一片橙黄色。她看到玻璃门上倒映着自己的脸,旁边还有一个影子——她转过去,杨博文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杨博文:明天还去画吗。

沈知雨:……可能吧。

杨博文:那明天我也调休。

沈知雨愣了一下。

沈知雨:你——

杨博文:我去看。不打扰你。就坐远一点。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沈知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转回去又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倒影——她发现自己在笑。

很小。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她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经过窗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植和那束雏菊——夜色里它们安静地站着,一高一低,像在等她回来。

她弯腰轻轻碰了一下雏菊的花瓣。

沈知雨:晚安。

然后她拉上窗帘,关灯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走廊尽头,杨博文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他一直没睡。

一直到她房间的灯光灭了,那扇门才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