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刃藏锋

小柯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对上王潇依，仿佛只这一眼，就足以将她心底所有的忐忑与犹疑照得无处遁形，王潇依被小柯看得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起，喉咙也像被什么轻轻勒住了，她下意识想避开那道目光，可身体却僵在原地，连视线都移不开半分。

片刻后，她咬住下唇，硬是将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怯意吞了回去，胸口微微起伏着，终于鼓足勇气，把那个盘桓在所有人新人心头，却无人敢先开口的问题，问了出来。

小柯缓缓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面前噼啪作响的火堆，橘红色的暖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与方才的冷冽形成刺眼的反差，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周身却依旧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短暂的沉寂后，他再度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如磐石上敲响的钟，沉沉撞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一旁的墨熯离似乎有些倦了，他半垂着眼，眉间凝着几分懒散的倦意，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脸侧，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却照不进他那双半阖的眼里，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这昏暗压抑的厅堂，目光掠过一张张忧心忡忡、惶恐不安的脸，却像在看什么与己无关的风景，连多余的一瞬都不愿停留。

王潇依却做不到他那样置身事外，不安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没顶似的将她整个人裹住，她慌乱地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冷漠、凝重和无声的戒备，每一张脸都像隔着一层雾，让她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挪动细碎的步子，一点点蹭到小柯身旁，那距离并不近，还隔着一小段空隙，可她已经不敢再往前。

小柯闻言，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像听见了一句并不意外的话，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很快又沉入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潭，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拒绝，只是保持着原先凝望火堆的姿态，连目光都未偏转半分。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王潇依小心翼翼的期待，可眼下她站在带队的位置上，这份不情愿，只能被压成不动声色。

墨熯离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眉间倦意更浓，他懒得再看众人纠结的神色，懒洋洋地斜过身子，随意伸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身旁的阮澜烛。

阮澜烛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容得仿佛此刻置身的是华灯璀璨的舞厅，而非这阴森压抑的厅堂，纤白的手指捏起裙摆，轻轻一抖，做完这些，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极淡地扫过众人，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霜。

语气客气疏离，尾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可落进人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然。

阮澜烛话音未落，小柯的脸色就变了，她猛地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直直钉在阮澜烛身上，那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唇角紧抿成一线，她甚至停了一瞬，才从齿间挤出声音，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

阮澜烛抚着裙摆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抬眼，只垂着眸，像是让小柯的质问在空气中慢慢散尽，直到厅堂里重又只剩火堆偶尔的一声轻响，半晌，他才缓缓侧过身来，清冷的目光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轻飘飘地落在小柯身上，却重得像一柄刀。

语气淡极了，淡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恰恰是这份平静，让每个字都冷得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话音落下，墨熯离眼底那点懒散的倦意瞬间消散，快得几乎像从未存在过，他整个人像从一场百无聊赖的梦里醒了过来，方才还软塌塌倚着墙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微微直起，肩背虽仍带着几分闲适，却再无半分松懈。

他抬手，指节不紧不慢地一展，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骨扇“唰”地打开，乌沉沉的扇骨在跳动的火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光弧，扇面半开，恰好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与此同时，扇骨之间暗藏的薄刃悄无声息地探出寸许，每一道都薄如蝉翼，寒光流转，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映得他半边面容忽明忽暗，骨扇在他指尖轻轻一旋，动作潇洒至极，像只是把玩，可那冷冽的刃光已经牢牢钉向小柯。

语气里带着笑，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

话是笑着说的，可扇刃的冷光还停在小柯的方向，半寸未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腹沿着扇骨缓缓滑过，不疾不徐地抚过那道暗藏机关的位置，口中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开了众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道口子。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骤然意识到言语失当，眼睫一垂，方才还锋利如刀的一个人，竟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摆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连拿扇的手都往回收了收，露出半张写满“委屈”的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