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收到调令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社区新闻部?"她看着那张纸,攥纸的手指发白。
主编老周不敢看她:"小苏,上次那篇报道,上面很不高兴。"
"是上面不高兴,还是华远集团不高兴?"
"你小声点!"
苏念冷笑。她写华远化工违规排放、村民癌症率上升三倍,全是事实。但没有证据的事实,就是诽谤。人家告得起,报社赔不起。
她明白了。不是她写错了,是她写对了。
"行,我去。"她收起调令,转身就走。
"小苏,"老周在背后叫住她,"有时候太较真不是好事。"
苏念没回头:"较真不好,那什么好?装聋作哑?"
门关上,她把调令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从调查部到社区部,她降了五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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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新闻部在大开间里,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到处是纸张和外卖盒。
"你就是那个写华远报道的苏念?"戴老花镜的大姐抬头,"可惜了,写得真好。可惜了,太年轻。"
苏念笑了笑。
她的工位在角落,桌子有些晃,抽屉里留着上个使用者的茶叶渣。
手机响了,是妈妈。
"念念,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妈。"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北京,妈不放心。要是太累了,就回来吧,妈给你找个对象……"
"妈,我不累,还有事,先挂了。"
她盯着屏幕发呆。
相册里有一张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白大褂,笑得很温和。
她爸爸,苏建国。
十年前,他在医院值夜班时从楼顶坠落。警方结论:自杀。
苏念不信。
她爸每天早上五点跑步,体检正常,家庭和睦,女儿优秀,为什么要自杀?
她查了十年,没有结果。但她知道,不是自杀。
到社区部第三天,苏念接到第一个任务。
"华远集团在朝阳有个新楼盘,你去采访一下,写篇软……报道。"同事小张把资料递给她,欲言又止。
苏念翻开资料,笑了。
"让我给华远写软文?"
"老周说让你先适应适应。"
"适应给害人的企业洗地?"
"苏念!"小张压低声音,"你现在不是调查记者了!写写家长里短就行了!"
苏念看着他,慢慢把资料合上。
"我知道了。"
华远楼盘发布会在朝阳区一家五星级酒店。
苏念穿羽绒服牛仔裤,混在一群西装记者中间,格格不入。
她本来不想来。但她想看看,华远到底要做什么。
发布会很盛大,领导讲话、剪彩、参观样板间。苏念坐在角落转笔,百无聊赖。
直到她看到一个男人。
他穿深灰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举手投足间有种从容的气场。周围的人都在巴结他,但他神态淡淡。
"那是谁?"苏念问旁边的记者。
"陆衍啊,衍声公关的老板。华远的危机公关都是他做的。"
"那个帮华远掩盖污染事件的公关?"
"嘘——"记者示意她小声,"你别得罪人,人家在圈里人脉广得很。"
苏念没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男人。
发布会后有酒会。
苏念不喝酒,端着果汁站在窗边。
那个男人走过来了。
"你是新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苏念转头:"你是?"
"陆衍,衍声公关。"他伸出手。
苏念没握:"我知道你是谁。"
陆衍收回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来帮华远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苏念冷笑,"是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吧?"
陆衍看着她,不以为意:"苏记者,你好像对我有偏见。"
"偏见?华远化工污染,你们收了多少钱把新闻压下去的?那些得癌症的村民,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衍说,"但新闻里也有很多不实之处。"
"不实?检测报告是假的?病例是编的?"
"苏记者。"陆衍打断她,声音多了一丝冷意,"你太年轻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是非对错是清清楚楚的。害人的就是害人,洗地的就是洗地。"
陆衍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很有趣。"他说,"希望我们以后不要成为对手。"
"我们已经是对手了。"苏念说,"你帮华远洗地,我揭华远老底。天然对立。"
陆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走了。"苏念转身离开。
"苏记者。"陆衍在背后叫住她,"下次见面,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相处。"
苏念头也不回:"我和洗地的没什么好相处的。"
她走出酒店,冷风扑面。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慌。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十年前,她没能查出爸爸死亡的真相。现在,她连一篇揭露真相的报道都写不出来。
她抬头看天。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