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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鑫逸 月亮不圆了

我们一直都是相爱的

民国二十六年的中秋,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敖子逸蹲在弄堂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鲜肉月饼。月饼是隔壁王婶给的,皮子酥得掉渣,肉馅里掺了太多姜末,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记得四年前的今天,丁程鑫还坐在他对面。那时候他们租住在法租界边缘的一间亭子间里,推开窗能看见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丁程鑫总爱把月饼掰成两半,把蛋黄挖出来塞进他碗里,自己啃着剩下的白莲蓉,说:“我不爱吃咸的。”

“骗人。”敖子逸当时戳穿他,“你上次明明偷吃了我半块蛋黄月饼。”

丁程鑫就笑,眼睛弯成月牙,手指头伸过来蹭他嘴角的月饼渣:“那你下次别给我留。”

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中秋。那天晚上,丁程鑫走了。

敖子逸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丁程鑫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把敖子逸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个很紧的结。

“我去趟码头。”他说,“有批货要接。”

敖子逸正在糊火柴盒,没抬头:“几点回来?我把饭热着。”

“别等我。”丁程鑫站起来,手在他头顶停了一秒,又收回去,“可能……要晚一点。”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背影瘦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敖子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被谁挖走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他等到凌晨三点。桌上的饭凉透了,月饼硬得像石头。他把月饼放进蒸笼里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烧干,锅底烧糊了一层黑痂。

第二天,他去码头问。没人见过丁程鑫。他又去了所有丁程鑫可能去的地方——跑马厅、外滩、十六铺码头。都没有。那个人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有一批学生上了北上的火车。再后来,战事吃紧,上海沦陷,租界成了孤岛。敖子逸把丁程鑫留下的那件灰长衫叠好,放进樟木箱里,每年中秋拿出来晒一晒,再放回去。

民国二十六年的中秋,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上海的天空时不时有飞机掠过,弄堂里的人们学会了在防空警报声中继续过日子。敖子逸还在糊火柴盒,只是手比以前慢了些。他有时候会想起丁程鑫系鞋带的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系完还要拍一拍他的脚背,说:“好了,跑吧。”

可是他跑不快了。四年的时间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落在他的关节里,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有人敲了他的门。

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种敖子逸看不太懂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拖延太久的事。

“是敖子逸先生吗?”年轻人问。

敖子逸点点头。他手里的火柴盒掉了一个,火柴撒了一地。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青灰色的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有些抖。

“丁程鑫同志,”年轻人说,声音干涩,“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在淞沪会战中……牺牲了。”

敖子逸没动。他盯着那个布包,觉得它太小了。丁程鑫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装得进这么小的一个布包里?

“他临走前……”年轻人顿了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敖子逸伸手去解那个布包。他的手指很稳,比他想象中稳。布包里是一个铁盒子,生了些锈,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青绿色的。盒盖有些紧,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年轻人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他终于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枚勋章,铜质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勋章下面压着一张叠起来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

他展开那张纸。是丁程鑫的字,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三儿:

见字如面。

我走了。别找我。

你总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在做什么。我怕你担心,也怕你跟着来。上海是孤岛,但中国不是。我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四年,我打过仗,受过伤,也想过回来。可是每次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觉得……我不能空着手回去。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现在做完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恨我,但别哭。你哭起来很难看,我舍不得看。

这枚勋章,是拿命换的。不值什么钱,但我想留给你。你留着,就当是我回来了。

中秋节到了。替我吃一块月饼。不要蛋黄的,你胃不好。

阿大。”

敖子逸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他盖上盒盖,手指在锈迹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

“谢谢。”他对年轻人说。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敖子逸抱着那个铁盒子,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天快黑了,弄堂里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桂花香飘过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块被擦得太亮的银元。

他想起四年前的中秋。那天丁程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半块蛋黄月饼吃了。很咸,咸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

现在他抱着这个盒子,觉得比那天的月饼还咸。咸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阿程。”他轻声说,“你骗我。”

“你说你不爱吃咸的。”

他把脸贴在铁盒子上。盒子很凉,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这次换我带你回家。”他说。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他怀里的盒子上。盒子上那枚勋章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丁程鑫在对他笑。

敖子逸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破了的大鼓。

但他不管了。他抱着那个盒子,坐在门槛上,像是抱着全世界。

属于他的月亮终于回来了1

段评

老师,我知道你更一篇文章不容易,但是更点甜文好不好🥺再看虐文我要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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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好戳人,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