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祎鑫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塑料桌板的冰凉隔着校服裤子透进来。食堂里闹哄哄的,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耳朵发胀的低频嗡鸣。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数着米粒,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她听见座位对面传来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
“哟,我们大明星的女儿今天又吃这么素啊?”
周子悦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像放久了发齁的糖。敖祎鑫没抬头,继续数米粒。十八,十九。她感觉自己的后背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问你话呢!”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周子悦的跟班,好像叫什么……刘茜茜?敖祎鑫记不太清了,她总是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或者说是下意识不想记住。“你爸不是大明星吗?怎么不给你加个鸡腿?”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敖祎鑫的筷子停了停,戳在了一颗饱满的米粒上。她听见自己用很平的声音说:“我不饿。”
“不饿?”周子悦绕到她旁边,手指在她新洗过的校服袖子上弹了弹,“是不饿,还是没钱啊?我说敖祎鑫,你爸和你爹不会都是……装的吧?”
那颗被戳中的米粒终于不堪重负,从筷子尖滑落,掉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敖祎鑫盯着那颗米粒,心里想着爸爸今天早上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他一边煎蛋一边用锅铲在空中画圈,说“小宝今天想不想吃草莓酱?冰箱里的草莓再不吃就要哭啦”。爹爹在门口换鞋,车钥匙掉进碗里叮当一声响,他隔着半个客厅喊“丁儿你少给小宝吃那么多糖”。
“他们不是装的。”她说,声音还是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周子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咯咯地笑起来,头发上的蝴蝶结发卡跟着颤。“不是装的?那怎么没见过你爹爸来开家长会啊?每次都你小叔来,你小叔是谁啊?不会是你爸雇来的吧”
敖祎鑫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爸爸和爹爹太忙了,他们的脸出现在商场大屏上,出现在杂志封面里,出现在无数人的手机壁纸上,却总是很难出现在她家长会的小课桌后面。上次来的是小宋叔叔,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被班主任拉着说了半小时“要关注孩子心理成长”,小宋叔叔回来学给他们听的时候,爸爸把脸埋进抱枕里半天没说话。
“我小叔是……”她张了张嘴。
“是什么?”刘茜茜凑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是哪个网站的十八线小网红啊?我可搜了,没搜到哦。”
米粒在桌面上慢慢晕开一小圈水渍。食堂的喧嚣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又远又不真切。敖祎鑫突然觉得碗里的饭闻起来有一股怪味,像是混了洗洁精和剩菜汤。她想起上周四,她放在桌斗里的保温杯被人拧开了盖子,里面的温水被倒进了半瓶醋。下午上课的时候她渴得要命,嘴唇都起皮了,也没喝一口。回到家爹爹发现保温杯是满的,皱着眉问她怎么没喝水,她说忘了。爹爹揉着她的头发说“小糊涂蛋”,她就顺势把脑袋拱进爹爹怀里,闻着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嗓子眼里的酸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行了,”周子悦大概是觉得无趣了,终于直起身,手从她肩上拿开,“没意思,走吧。”几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来,踢踢踏踏地走远了。敖祎鑫的脊背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她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心里的汗把筷子都浸湿了。
她抬起头,食堂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外面操场的树影模模糊糊的。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书包上。书包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课本的一角,那上面有一大块深色的污渍,还在往旁边洇。
奶茶。大概在她去拿饭的时候。她把书包拽到腿上,拉开拉链,一股甜腻腻的奶味混着茶涩扑面而来。语文课本的封面软塌塌的,整本书像被泡过又拧干的抹布,边缘卷曲着,黏在了一起。
她没哭。只是把书抽出来,很慢很慢地,一页一页地分开那些湿透的纸。有的地方墨迹晕开了,字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像在纸上洇开的小乌云。她把书平摊在食堂的桌面上,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纸面。
“同学,这儿不能晾东西啊,保洁阿姨要擦桌子的。”食堂管理员阿姨端着拖把走过来。
“对不起。”敖祎鑫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离开了座位。书页上的奶茶渍粘在她的校服前襟上,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她走出食堂,风吹过来,有点凉了。她走到操场角落靠近围墙的那排矮冬青后面,那里有一个水龙头,有时候会滴答水。她把书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一页一页翻开,让风吹着。
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那些字在风里慢慢变干,卷曲的纸边一点点翘起来,像蝴蝶挣扎的翅膀。
丁程鑫的锅铲在平底锅里画了半个圈,金黄色的蛋液在油温里迅速凝固定型,边缘煎出一圈焦脆的褐色。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煎蛋混合的温暖香气,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切了几片草莓摆在旁边,红的黄的,颜色很好看。
准备关火的时候,他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一瞬间,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挂在冰箱旁边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又偏头瞥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小宝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
“丁程鑫,我车钥匙呢?”敖子逸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点模糊的鼻音,大概刚睡醒。他今天下午没通告,难得在家。
“玄关碗里。”丁程鑫应了一声,把煎蛋的盘子端到餐桌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擦灶台,“你昨天不是放那儿了吗?”
敖子逸踢踢踏踏地走过来,T恤领口歪着,头发翘起一撮,果然刚醒。“找不到啊……哎,你怎么又把钥匙扔进那个破碗里,那碗是放钥匙的吗?那是……”
“那是你从重庆背回来的,说‘老子这辈子用得最好的一只碗’,摔了能心疼三天。”丁程鑫头也不回地把抹布丢进水槽,“钥匙就在碗里,你再找找。”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钥匙碰撞的轻响。“……真在。”敖子逸嘟囔着,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丁程鑫肩膀上,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和一点牙膏的薄荷味。“晚上吃什么?小宝说想吃咖喱。”
“她昨天说想吃草莓酱。”丁程鑫侧了侧脸,敖子逸的头发蹭在他耳朵上,有点痒,“冰箱里草莓再不处理真不行了。我打算熬点酱,明天早上给她抹面包。”
“行,那我下班路上买点咖喱块回来。”敖子逸直起身,打了个哈欠,“你今天晚上不是要跟小马他们开线上会?”
“推了,没什么大事,他们几个商量就行。”丁程鑫转过身,顺手把敖子逸歪掉的T恤领子理正,“你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上次耀文说你……”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敖子逸摆摆手,已经走到玄关开始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背脊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啰嗦死了,丁程鑫你真的越来越像我妈了。”
“你妈上个月还打电话让我管着你点。”丁程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敖子逸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抓起那串终于从碗里找到的车钥匙。
“走了啊。”敖子逸冲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亮的。
“嗯,早点回。”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抽油烟机已经关了,厨房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微小声响。丁程鑫站了一会儿,又回到灶台前,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草莓。草莓红得很饱满,有几个稍微软了一点,散发着酸甜的、近乎发酵的香气。他开了水龙头开始洗草莓,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果实,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尖流进水池。
小宝小时候也这样,吃草莓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的,敖子逸就端着盘子追在后面喊“小宝你再跑明天不给你买了”。那时候小宝还小,腿短短的,跑起来却飞快,像一只忙忙碌碌搬运果实的小松鼠。丁程鑫把洗好的草莓放在案板上,拿刀开始切蒂,均匀的薄片铺开在盘子里,像一朵朵小小的红云。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分。
小宝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点沉默。他记得她蹲在玄关系鞋带,平时总会回头冲他挥挥手说“爸爸再见”,今天只是闷头把鞋带系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去,她又往上颠了颠,然后拉开门出去了。他当时正在煎第二个蛋,油锅里滋啦响着,只来得及冲她的背影喊了句“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门已经关上了,只看见门缝里消失的一片衣角。
他当时没多想。小孩子嘛,可能昨晚没睡好。小宝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爱闹的孩子,一张小脸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他,软乎乎的眉眼偏偏有股沉静的劲儿。可这会儿站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切着草莓,丁程鑫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不踏实。
草莓汁沾在手指上,黏黏的。他拿纸擦了擦,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又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班主任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还是两个礼拜前,班主任客气地说“敖祎鑫家长您好,近期孩子在校表现良好,请放心”。他没有再往上翻,关掉了屏幕。
可能只是今天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让人容易胡思乱想。丁程鑫把切好的草莓倒进锅里,撒上糖,开小火慢慢熬。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来,甜甜的香气开始弥漫。他拿木铲轻轻搅着,看着红色的果肉在糖浆里一点点融化、变稠,冒起细密的小泡。
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个笑脸,看着水珠顺着笑脸的弧线淌下来。
敖祎鑫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草莓香气,暖融融地包裹上来,驱散了楼道里秋天的阴冷。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
“小宝回来了?”丁程鑫的声音从厨房探出来,带着笑意,“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有你喜欢的……”
“爸爸,”敖祎鑫站在玄关,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换鞋,“书包脏了,我拿到阳台去擦擦。”
丁程鑫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腰上系着那条有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木铲。“嗯?怎么脏了?”他看见女儿弯着腰,把书包拎起来,绕过他往阳台走。书包侧面有一块颜色深了一些,深褐色的,像是什么液体泼上去又干了。他皱了皱眉,“小宝,那是什么?”
“奶茶。”敖祎鑫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闷闷的,“不小心洒了。”
丁程鑫放下木铲,走到阳台门口。敖祎鑫正蹲在地上,拿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书包表面,动作很仔细,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她校服外套的袖口上也沾着一点同样的褐色印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洒了?怎么洒的?”丁程鑫走过去,也蹲下来,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爸爸帮你弄,你去洗手换衣服。”
“不用,快擦好了。”敖祎鑫没松手,把书包翻了个面,“就……吃饭的时候没拿稳,旁边同学碰了一下,就洒了。”
丁程鑫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浮上来了。“课本呢?课本没事吧?”
敖祎鑫擦书包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有一本语文书湿了一点,我晾干了,还能用。”
“给爸爸看看。”
“……在书包里,已经干了,没事的。”敖祎鑫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槽,冲了冲手,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真的没事,爸爸,我饿了,吃什么呀?”
丁程鑫看着她,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厨房暖黄的光。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敖祎鑫却已经转过身,蹬蹬蹬跑向餐桌,嘴里喊着“哇好香,爸爸你熬草莓酱了!”
丁程鑫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指尖还有一点草莓汁黏腻的触感。他转身走回厨房,看见灶台上的小锅里,草莓酱正在咕嘟冒泡,色泽红亮晶莹,冒着甜丝丝的热气。他用木铲搅了搅,又加了一点点柠檬汁。
敖子逸回来的时候带了咖喱块,还有一袋小宝爱吃的海苔卷。丁程鑫在厨房里把咖喱煮上,敖祎鑫在餐桌旁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敖子逸换了家居服蹭到她旁边坐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赖着不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宝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啊”。
“开心。”敖祎鑫笔下不停,“数学考了98分。”
“哇,这么厉害。”敖子逸夸张地吸气,把她头发都吹乱了,“比爹爹强,爹爹小时候数学考八十分都要放鞭炮庆祝。”
“那爸爸呢?”敖祎鑫偏了偏头,躲他的气。
“你爸爸啊,”敖子逸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爸爸以前数学好的不得不了……”
“三儿!”丁程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教坏小宝。”
敖子逸哈哈大笑,直起身,揉了一把敖祎鑫的脑袋,然后往厨房走。“我来切点水果。”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他瞥见她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袖口那块深褐色的印记。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橙子。丁程鑫正在搅咖喱,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小宝书包上洒了奶茶,说是吃饭的时候旁边同学碰的。”
敖子逸手里的橙子停在案板上。他的眼睛和丁程鑫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咖喱咕嘟咕嘟翻腾的声音。过了几秒,敖子逸继续切橙子,刀落得很稳,一片一片,薄厚均匀。
晚上敖祎鑫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丁程鑫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剧本,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注意到女儿蜷起来的脚趾,白嫩嫩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的边缘。
“小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跟爸爸讲讲。”
敖祎鑫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的小兔子正在蹦蹦跳跳。“嗯……今天体育课,我跳绳跳了120个,全班第二。”
“这么厉害。”丁程鑫把手搭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刚吹干,蓬松又柔软,“那第一是谁啊?”
“是……是刘茜茜,她跳了130个。”敖祎鑫的声音低了一点。
“哦,刘茜茜啊,就是上次家长会你小宋叔叔回来提到的那个……”丁程鑫努力回忆,“坐你后面的?”
“嗯。”敖祎鑫的脚趾抠得更紧了。
“她平时跟你玩得好吗?”
电视里的小兔子摔了一跤,又拍拍屁股站起来。敖祎鑫沉默了几秒钟,久到丁程鑫以为她没听见。“还行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丁程鑫没有再问。他把手掌盖在女儿的头顶,轻轻按了按。敖祎鑫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她的眼睛仍然看着电视,但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一点点靠进了他怀里。
丁程鑫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沐浴露淡淡的牛奶味,心里却在想,书包上的奶茶渍,被水泡过的课本,袖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印记,放学时突然沉默的女儿。
他把这些碎片在心里拼了拼,没有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像草莓酱在锅里咕嘟时,最底下那层最容易焦。
第二天早上,丁程鑫送敖祎鑫到学校门口。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像每一个普通家长一样。敖祎鑫下车前,他把那个装着小熊草莓酱三明治的便当盒放进她书包侧袋,又检查了一下水壶盖紧了没有。
“爸爸走了?”敖祎鑫背好书包,拉了拉肩带。
“嗯,下午小宋叔叔来接你,我们今天要去录一个节目,晚上回来可能有点晚,你跟小宋叔叔先吃饭,别等我们。”
“知道啦。”敖祎鑫朝他摆摆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逆着早晨的光,脸有点看不清。“爸爸,”她说,“草莓酱很好吃。”
丁程鑫隔着口罩笑了,冲她也摆摆手。
看着女儿的小小背影汇入五颜六色的校服人流里,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家长认出了他,激动地掏出手机,他才转身快步走回车里。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他掏出手机,想了想,拨了个电话。
“喂,嘉祺,你上次说的那个……你朋友在教育局那个,有联系方式吗?没事,不是大事,就是……想咨询点事情。”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小宝班主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里听得到课堂的嘈杂。班主任的声音有点意外:“敖祎鑫家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老师您好,”丁程鑫的语气很客气,“想跟您了解一下,我们家敖祎鑫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说,跟同学相处方面?”
电话那头顿了顿。“异常?敖祎鑫家长,您是指……我看她每天还挺正常的,成绩也稳定,上课也认真。跟同学们……就是性格安静了一点,但也没有说跟谁闹矛盾。您是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丁程鑫说,“就是做家长的有点不放心,随便问问。谢谢您啊张老师,打扰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学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阳光照在车玻璃上,有点晃眼。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起昨天晚上小宝蜷在他怀里看电视的样子,还有袖口那块褐色的印记。
他把水瓶放下,发动了车。
下午五点,宋亚轩按响了丁程鑫家的门铃。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拉到最大,还戴了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门一开,敖祎鑫背着书包站在玄关,仰着小脸看他,笑了笑。
“小宋叔叔。”
“小宝今天怎么样?走,小宋叔叔带你吃好吃的去。”宋亚轩弯腰想帮她拿书包,敖祎鑫往后退了半步。
“不重,我自己背。”
宋亚轩没坚持,他注意到敖祎鑫刚才那一笑很快收了回去,现在脸上又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表情,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小池塘。他牵起她的手,敖祎鑫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乖乖地蜷在他掌心里。
上车之后,敖祎鑫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眼睛望着窗外。宋亚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她一直没转头,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轮廓。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宋亚轩放缓车速,“小宝,要不要吃芒果班戟?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好呀。”敖祎鑫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点。
他们买了芒果班戟,又去了一家常去的日料店,宋亚轩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敖祎鑫吃得不少,但宋亚轩注意到她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碟玉子烧,稍微远一点的三文鱼刺身碰都不碰。他不动声色地把刺身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今天挺新鲜的。”
敖祎鑫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油和芥末,小口咬了一下。“好吃。”她说,但只吃了一片就又放下了。
吃饭的时候宋亚轩跟她聊天,聊动画片,聊学校养的那只兔子,聊昨天数学考了98分。敖祎鑫都答了,答得很简短,但也没不耐烦。只是在宋亚轩问“最近有没有小朋友跟你一起玩呀”的时候,她勺子里的茶碗蒸停了停,蛋羹从勺沿滑下去,又落回碗里。
“有啊。”她说,舀起那勺蛋羹送进嘴里。
吃完饭回家,宋亚轩陪她写作业。敖祎鑫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的时候,宋亚轩看见那本被奶茶泡过的语文书,封面上的污渍虽然干透了,但褐色的痕迹还是很明显,书页边缘皱巴巴的,像经历过一场小型灾难。他拿起那本书,“小宝,这书怎么回事?”
“不小心洒上奶茶了。”敖祎鑫头也不抬,翻开数学练习册。
宋亚轩翻开语文书,有几页黏连在一起,他轻轻分开,发现其中一页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个小人被打了叉。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她桌上。
“小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跟叔叔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敖祎鑫手里的笔停了。她低着头,宋亚轩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过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没有。”
“你看,叔叔也是从学校过来的,”宋亚轩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有时候有些同学可能……不太友好,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你告诉小宋叔叔,是谁?”
敖祎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有点红了,但她没哭。她抬起头,对上宋亚轩关切的目光,又很快移开。“小宋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气,“她们说……她们说我爸爸和爹爹是假的,说我们家是骗人的。她们往我杯子里倒醋,在书上画画,还在我椅子上涂胶水……但是没关系,我不理她们就行了。”
宋亚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把敖祎鑫轻轻搂过来,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温热。
“小宝,你做得对,”他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点发紧,“不理她们是对的,你特别勇敢。但是,”他把她稍稍推开一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种事情不能一直一个人扛着。你爸爸和你爹爹知道吗?”
敖祎鑫摇头。“他们很忙……而且,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小宝,他们是你爸爸和爹爹,担心你是他们爱你的表现,但是你如果因为害怕他们担心而不说,他们会更愧疚。”宋亚轩替她擦了一下眼角,那里终于有点湿了,“这样,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小宋叔叔会跟爹爹爸爸说。请你相信叔叔好不好?”
敖祎鑫看着他,眼里那点湿意慢慢收回去,重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