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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标本的获取与首次解刨课(上)

赤脚医途

我和刘二从孔府出来,沿着县衙前那条青石板路往回走。刘二还在摆弄那块铜壳怀表,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时辰,又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我正盘算着回去之后去药铺问问硫磺的行情,走到街角那块官府的布告牌前面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布告牌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还透着黑亮的润色,朱红的官印盖在落款处,鲜艳得扎眼。上面写的是一个杀人犯的名字、籍贯、所犯罪行,以及处决日期——三天后,午时,于县衙外街口斩首示众。

我在那块告示牌前站了很久。刘二见我站着不动,凑过来也看了一遍告示,看完之后大概觉得不吉利,扯了扯我的袖子说这种杀人犯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我没有挪步,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好几个来回——处决,遗体,解剖,大体老师。县太爷上次在卧房里跟我讨论医学堂的事,我说过需要死囚的遗体来做解剖教学。他说要向上峰呈文请示,之后便没了下文。现在处决就在眼前,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拿到完整遗体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下一个死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医学堂的解剖课就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等不了了。

“刘二,你先回去。”我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去赵大锤铺子里问一下硫磺的事——镇上药铺有没有卖,什么价钱。然后把生胶翻个面,别让底下那面捂坏了。我去一趟县衙。”

“现在?去县衙干什么?”

“那张告示。”我朝布告牌偏了偏头,“杀人犯,三天后处决。我跟县太爷说过,医学堂的学员要学解剖,需要完整的遗体。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刘二接过药箱,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我,大概从我脸上读出这件事没得商量,只是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辰,说那我申时初在村口等你,你要是回来晚了我就去县衙找你。

县衙的门房已经认得我了——阑尾炎手术后这半个月,我来回访了不下七八趟。门房拱手说县太爷在签押房看文书,让我稍候片刻,进去通报。不多时,县太爷身边的师爷便迎了出来,领着我穿过正堂的月门,拐进签押房。县太爷正坐在案桌后面翻看一沓公文,伤口虽然好了,但坐姿还有些僵硬,腰后垫了个软枕。他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公文示意我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今天是回访的日子吧,你早上不是刚来过。

我拱了拱手,在他案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县尊,我今日路过街口的布告牌,看到告示说三日后有一名杀人犯要处决。我这次来,是为他的身后事。”我把语速放得很平,让他能听清每一个字,“县尊上次问我医学堂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开办,我说了教材、学员、教具,还有一样——大体老师,就是自愿或依法用于解剖教学的遗体。当时县尊说要向上峰呈文请示,这事我一直记着。现在处决就在眼前,呈文还没有回音,但这个死囚的遗体——是眼下唯一符合解剖教学要求的来源。”

县太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我继续往下说,声音不急不缓:“县尊之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用遗体来教,我上次没有细说,今天我想把这件事讲清楚。我带来的书上有图,有详细的文字描述,但图是平面的,文字也是死的。一个学员看着图背下‘腹壁有九层’,上了手术台连哪层是哪层都分不清。必须亲眼看过、亲手分离过真实的人体组织,才能把书上的知识变成手上的功夫。”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案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还是没有说话。我前倾身子,把语速放得更慢,把每个字都压得稳稳当当。“县尊,这个死囚生前杀人害命,按律法以命偿命,这是他自己造下的孽。他这辈子最后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后让学医的人从他的身体里学到救人的本事。不是让他赎罪,是让他这具身体在死后还能产生一点价值。我保证,解剖教学在私密的场所进行,一切操作由我亲自执行,结束后妥善缝合,按规矩下葬,绝不让遗体有任何轻慢亵渎之处。这件事不为我个人——是为这个县以后每个得了急症需要开刀的病人。”

县太爷靠在那把花梨木官帽椅上,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案桌边缘,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块木纹上,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掂量一件需要反复权衡的事。窗外的石榴树影已经移过了大半个窗台,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案头那盏热茶冒出的轻微咝咝声。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谈解剖必要性时那么严肃,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把事情掰开揉碎来讲的耐心:“王大夫,你说的解剖教学需要大体标本,这个道理本官明白。但有几件事,你得替本官想一想。”他屈起第一根手指,“那个杀人犯,是判了斩首的。斩首不是偷偷摸摸砍了就算完——要绑到街口,让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看。为什么?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犯了王法是什么下场。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治理之道。你把尸体拿去做解剖,斩首这一刀下去,脑袋和身子就分家了。你说的那些肌肉、血管、神经,从脖子这里全被斩断了——拿到手也是一具残尸,解剖价值大打折扣。可如果不用斩首,尸体倒是完整了,老百姓没看见犯人伏法,私下里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闲话来。本官这个县令还怎么当?”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还没等我回应,又屈起第三根:“再说你王大夫。本官知道你的本事——阑尾炎你能开刀,痨病你能治好,心肺复苏你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但这些本事有一个共同的根基:老百姓信你。他们信你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如果让你去给死囚执行注射,就算你做的只是把一管药推进血管里,传到外面去话就变了——‘王大夫杀人了’。”他把第三根手指按在案桌上,“这句话一旦传开,你以后再给人看病,病人躺在你面前,心里想的是‘这个大夫能救人也能杀人’。你让他怎么安心把命交给你?你这个医学堂还怎么办下去?哪个父母敢把子弟送来跟你学医?所以本官说,如果你要亲自行刑,那你的手就不再是干净的。不管我们怎么解释,总会有不明事理的人把你和死亡划上等号。”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双手交叉搁在案桌上,看着我,没有再往下说。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法度、震慑、尸体的完整、我的职业声誉,四个条件互相制约。斩首满足法度和震慑,破坏尸体完整性;注射满足尸体完整性,但缺少公开震慑的场面;而我亲自行刑,则直接威胁到医患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这不是在刁难我,他是在给我出题。他要一个能同时满足这四件事的方案,而这个方案,只能由我这个既懂药理又懂行刑后果的人来给。

我没有马上回答,把药箱提到膝盖上,打开盖子,手指从最上层的常用药一层一层往下翻。抗生素——没用。阿片类镇痛药——吗啡、杜冷丁、芬太尼——静脉推注过量会导致呼吸抑制,死得安安静静,跟睡着了一样,震慑效果为零。苯二氮卓类——地西泮、劳拉西泮——深度镇静之后呼吸停止,死得更安详,老百姓看了还以为犯人在法场上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巴比妥类——苯巴比妥——同理,中枢抑制,呼吸停止,全程无挣扎,毫无视觉冲击力。

我把这些药盒一个一个挪到旁边,手指触到了药箱底层一个被压在最深处的棕色小瓶。瓶身冰凉,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上面印着一行字——士的宁。这个药从我规培起就没用过一次。它不是临床常用药,适应症极少,毒性极大,在现代药房里几乎绝迹。但它确确实实躺在我的药箱底层,和一排过时的巴比妥类药盒挤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进去的。

我把那个棕色小瓶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标签上的药理机制在我脑子里自动展开——中枢神经兴奋剂,选择性作用于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阻断抑制性神经递质甘氨酸与突触后膜受体的结合。甘氨酸是脊髓反射弧中最重要的抑制性递质,正常情况下它持续抑制着运动神经元的过度兴奋,让屈肌和伸肌轮流收缩,维持正常姿势和运动。但甘氨酸受体一旦被士的宁占领,抑制信号就传不进去了。运动神经元失去抑制之后,任何微小的外界刺激——一点声音,一束光,甚至一阵风吹过皮肤——都会触发全身所有骨骼肌同时发生剧烈的强直性收缩。屈肌和伸肌不再是轮流收缩,而是同时痉挛。身体在这种力量对抗下弓成一张反向拉满的弓——颈部后仰,背部极度反张,双臂屈曲,双腿僵直,只有后脑勺和脚跟撑在床上,整个身体像一座被肌肉痉挛强行架起来的人桥。但意识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大脑皮层不受影响,听觉、视觉、思维一切正常。犯人会清楚地感受到膈肌和肋间肌也在痉挛,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廓被锁死在半收缩状态,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最后在剧烈的肌肉疼痛和窒息中死去。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刻钟到半个时辰。而最关键的是——这种死法在尸体上不留任何痕迹,皮肤完好,骨骼完整,体内器官结构不受破坏。对于解剖教学来说,这是一具完美的标本。

“县尊,”我把士的宁的小瓶轻轻放在案桌上,瓶底碰在花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克制的轻响,“有办法了。”

县太爷的目光落在那只其貌不扬的棕色小瓶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我。我指着那只药瓶,把士的宁的药理机制和行刑方案结合起来,向他解释——这个药不是麻醉药,而是强烈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它专门作用于脊髓前角的运动神经元,阻断抑制性神经递质甘氨酸与突触后膜受体的结合。甘氨酸是脊髓反射弧中最重要的抑制性递质,正常情况下它持续抑制着运动神经元的过度兴奋。但甘氨酸受体一旦被士的宁占领,脊髓运动神经元就会脱离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信号,进入一种毫无节制的兴奋状态。

结果就是全身骨骼肌强制收缩。所有伸肌和屈肌同时痉挛,身体弓成一张反向拉满的弓——角弓反张。犯人的面部肌肉抽搐扭曲,牙关紧咬,全身僵直,呼吸困难,但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能听见周围人的议论,能感受到每一块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直到呼吸肌完全痉挛、无法再吸入任何空气、最终窒息死亡。整个过程在外人看来极其痛苦可怖,每一个在场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这种震慑效果,远超过斩首。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尸体完好无损。全身皮肤没有任何切口,骨骼没有任何断裂,所有的器官、血管、神经都完整地保留在原位。

“行刑的时候我不在场。我提前把士的宁混进一碗酒里,让衙役以‘送行酒’的名义端给犯人,让他自己喝下去。整个过程只有送酒和灌酒的步骤,看起来跟平常给死囚送断头饭一样,没有任何破绽,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我这个大夫身上。”

县太爷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微拧着。他拿起那只棕色小瓶,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标签上那几个字,然后把瓶子放回桌面,抬头看着我。

“这个药,吃下去之后多久发作?”

“很快。口服后大约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开始出现症状,先从面部肌肉抽搐开始,然后蔓延到全身。整个过程——”我停了一下,斟酌措辞,“犯人的神志始终清醒,能感受到每一分疼痛。”

“也就是说,围观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挣扎的全过程。”

“能。”

县太爷靠回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镶边。他在掂量,在法场的震慑效果和行刑方式的风险之间反复权衡。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他又拿起那份处决公文扫了一眼,然后搁在案角,把双手交叉搁在案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商量一件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

“灌一碗酒下去,发作是发作了——但他要是疼得满地打滚,两脚又是绑着的,万一滚不动,干站着抽抽,围观的百姓隔得远,能看出什么?最多看他脸歪嘴斜,抖一阵子就没了。这震慑力,恐怕还不如一刀下去利索。”

“县尊说得是。”我没有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所以不能让他被绑着抽。法场上的犯人通常是被绑在立柱上的——这样一来,他即使浑身痉挛,也只能贴着柱子蹭,确实没有太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把语速放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在推敲分寸,“但如果——把枷锁取下来,只用铁链拴住他的双脚。铁链留出一定长度,让他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可以倒在地上翻滚,但跑不出法场中心。这样一来,他的痉挛就不再是被绑在柱子上无声地抽动,而是全身肌肉强制收缩、身体弓成反向拉满的弓,在众目睽睽之下满地翻腾,面孔扭曲,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窒息的气音——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视觉冲击,比一刀下去强烈得多。”

“枷锁取下来——那他不就——”县太爷的手指在案桌上一顿。

“跑不了。脚上铁链拴在法场中央的铁环上,留出五步的空间。五步之内他能翻滚、能挣扎,但绝冲不到围观百姓面前。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和衙役事先知会过,灌完酒就退到铁链范围之外,不会被波及。”

县太爷沉默了几息,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然后又问灌药谁来灌——犯人要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哪肯张嘴喝你的酒。

“让刽子手把他嘴打开,”我说,“衙役捏住鼻子,直接灌下去。这跟平常给不肯吃断头饭的死囚灌食一样,没人会起疑。送酒的差役就说这是按规矩给犯人送的断头酒——没有人会联想到我这个大夫身上,更不会有人知道酒里放了什么。”

三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一切照旧。每天早上给孔老爷回访,他的右上肺湿啰音比初诊时减少了近半,体重回升了两斤,孔少爷照例在回访结束后拉着我问几个医学问题,从脑干的功能一直问到心脏的窦房结。下午我带着刘二跑了一趟镇上的药铺,把硫磺买了回来——半斤淡黄色的硫磺块,药铺伙计说这叫石硫黄,外用杀虫燥湿,内服慎之又慎。刘二用蘸水笔在病历本背面的采购清单上把“硫磺”这一项划掉,旁边注上了价格和购买日期。傍晚我在灶台上试着用温水浸泡硫磺块,观察它的溶解性和杂质含量,为后续的胶体硫制备做准备。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静得和每一个寻常日子没有两样。除了我自己——这三天里每当夜深人静,我就会想起那张布告牌上的处决日期,想起签押房里县太爷最后那句拍板的话,想起那只棕色小瓶被我重新放回药箱底层时瓶身碰在隔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我在心里把整个方案的每一步都推演过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剂量、发作时间、症状进程、尸体的完整性。我不能允许任何环节出错。

第三天早晨,给孔老爷做完回访之后,我从药箱底层取出那只棕色小瓶,放进口袋里。然后对刘二说今天放他半天假,让他去赵大锤铺子里把硫磺用铁研钵研成细粉,越细越好,研完了用油纸包好,等我回来验收。刘二问我为什么忽然放他假,我说今天去县衙办点事,不太方便带你。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铜壳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辰,说那我申时在村口等你。我点了点头,背起药箱,独自一人往县衙方向走去。

衙门口的值房差役已经认得我了,拱了拱手,领着我绕过正堂,穿过月门,进了签押房西侧一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偏厅。县太爷已经在里面了,正和一名刽子手模样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那刽子手身形魁梧,穿一身皂色短打,袖口紧扎,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点头。旁边还站着一个端酒壶的衙役,手里捧着个粗陶酒壶,壶身上刻着粗糙的云纹。

“东西带来了?”县太爷挥了挥手,示意闲杂人等先退出去,只留下刽子手和那名端酒的衙役。

“带来了。”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只棕色小瓶放在桌上。然后从药箱夹层里拿出一把没用过的小钢勺和一支注射器——没有针头,只取针筒。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将酒壶里的酒倒入杯中约半满。刽子手和端酒衙役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操作,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紧张——往断头酒里加东西这种事,在他们职业生涯里大概也是头一回。

我把士的宁的安瓿瓶用酒精棉擦拭瓶颈,掰开,将针筒伸进去吸取药液。剂量我在心里已经算过了至少几十遍——按体重估算,这个剂量足以在给药后约一刻钟到两刻钟内引发剧烈的全身骨骼肌强直性痉挛。我将药液缓慢注入酒杯中,用小钢勺轻轻搅匀,确认酒液颜色没有明显变化,气味被酒本身的烈度完全掩盖。然后把酒杯重新放回托盘上,将安瓿瓶、针筒、钢勺全部收回药箱,不留任何痕迹。

“这碗酒给犯人喝下去之后,”我把托盘递给端酒的衙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副口罩递给刽子手,“你们把他脚上的铁链固定在法场中央的铁环上,留出五步的空间。枷锁取下来——这一点务必记住,否则药效发作了你们看不清,围观的百姓更看不清。灌酒的时候他肯定会挣扎,你们要按住他。灌完之后——”我顿了一下,把语气压得很平,“刽子手和所有靠近犯人的衙役,全部退到铁链范围之外,不要靠近。他挣扎的时候力气极大,靠近了会被误伤。不需要补刀,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处刑动作。等着就好。另外,你们三个每人一副口罩,把口鼻罩住。不要问我为什么,照做就是。等行刑结束之后,把口罩烧掉,不要带回家。”

刽子手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概觉得这个大夫的规矩实在古怪,但碍于县太爷在场,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把口罩塞进怀里。

县太爷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杯酒。等我交代完毕,他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对门外的差役吩咐了几句——法场中央铁环的位置、围观百姓的隔离距离、行刑后遗体的运送路线,每一项都交代得极其具体。然后他转过身,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说什么,收拾好药箱,退出偏厅。刘二之前被我支开了,法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聚集,嘈杂的人声从街口方向隐隐传来。我绕到县衙后院的库房旁边,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窗,推开之后刚好能看到法场中央的空地——视野并不开阔,但足够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我站在那扇半掩的木窗后面,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正午最烈的日头,白花花地打在法场中央的青石板上。围观的人群被衙役拦在隔离线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私语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法场中央。

那个杀人犯跪在青石板上,身上的灰色囚衣已经被汗水和污垢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脖子上没有了枷锁——这是今天行刑的第一个反常之处。有经常看处决的老看客已经在交头接耳了,说怎么把枷锁取了。但更大的反常紧跟着就来了:没有刽子手扛鬼头刀,没有磨刀霍霍的仪式感,只有一个衙役端着个粗陶酒壶走上法场中央,旁边跟着一个刽子手。刽子手一把捏住犯人的下巴,将他的嘴强行掰开。衙役将酒壶倾斜,壶嘴对准犯人的喉咙,整碗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犯人被呛得剧烈咳嗽,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囚衣前襟。灌完之后刽子手松开他的下巴,和衙役一起迅速退到法场边缘,站在铁链范围之外,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副棉布口罩,各自把口鼻罩得严严实实。

这个细节——口罩——让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在这个县城,戴口罩已经成了王大夫的标志,连带着常去找王大夫看病的人也偶尔会在赶集时戴着口罩上街。但刽子手戴口罩,这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开始低声讨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斩首的吗,怎么灌了一碗酒就完了。

犯人跪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显然还没从刚才被强行灌酒的痛苦中缓过来。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也许以为是断头酒,也许以为是某种让他死得痛快的毒药。

大约过了一刻钟,犯人忽然全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掌。他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眼轮匝肌,上下眼皮剧烈跳动,然后是口轮匝肌,嘴唇被扯向两侧,露出咬紧的牙关,整张脸扭曲成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像是在无声地嚎叫,又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大笑。围观人群前排有个妇人尖叫了一声,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但后面的人又挤上来,谁都不想错过。

紧接着,犯人的颈部肌肉猛然痉挛,头猛地向后仰去,颈部的肌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与此同时,背部的竖脊肌群剧烈收缩,将他的上半身往后扯,胸椎反向弯曲,整个人从跪姿被强行拉成了一张反向拉满的弓。他的双臂被屈肌痉挛拉向胸前,双手像鸡爪一样扭曲着,双腿僵直地蹬在地上,只有后脑勺和脚跟支撑着整个身体。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犯人喉咙里发出窒息的气音——他的膈肌和肋间肌也在痉挛,胸廓被锁死在半收缩状态,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

整个法场中央,一个被铁链拴住双脚的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弓成一座抽搐的人桥。没有刀光,没有血,没有刽子手的吆喝,只有一个人的身体在全方位的肌肉痉挛中被撕扯、被扭曲。那种无声的挣扎比任何惨叫都更加可怖。前排有几个老人开始往后退了,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在低声念阿弥陀佛。但更多的人钉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场中央那个不断痉挛的身体。

整个痉挛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刻钟。犯人的意识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我能从窗缝里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面部肌肉的痉挛间隙里睁得极大,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能听见周围人的议论,能感受到每一块肌肉撕裂般的剧痛。最后痉挛渐渐减弱,犯人的身体从角弓反张的极端姿态中缓缓松弛下来,但这不是恢复——而是死亡。呼吸肌在持续的痉挛中被耗尽能量,窒息导致心跳最终停止。他的身体最后一次轻微地抽搐之后彻底安静下来,躺在青石板上,面孔上凝固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法场上一片死寂。过了好几息,围观的人群才像是从某种集体催眠中醒过来,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慌慌张张地拉着孩子往外挤。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本能——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种死法,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也不想再见第二次。

县太爷站在监斩台上,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扫了一眼下面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百姓,然后转向旁边的师爷,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排几个里正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天道有常,不因仁慈而废法。”

师爷高声宣布了死讯——确认犯人已伏法,所有人等有序散去。衙役们开始引导人群退场,两个体格健壮的差役抬起铺在担架上的白布,快步走到法场中央,将犯人的尸体移到担架上,用白布从头到脚盖好,抬起来往后门方向走。县太爷在监斩台上朝我这个方向极轻地点了个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衙门。按照事先的安排,差役会将遗体直接送到县衙库房后面一间废弃的柴房——那里已经被腾空了,长桌、油灯、清水、白布、烧刀子酒精,还有我前天就送过去的那套手术器械,全部准备就绪。

我靠在窗框上,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深呼吸了两次,心率才慢慢降下来。我从药箱里拿出三副口罩,准备去柴房门口等那两名差役。走到门口时,我把第三副口罩塞进袖子里——那是给刘二准备的。他已经跟着我站过张铁柱的背痈切开引流,站过县太爷的阑尾切除术,递过不知多少次止血钳和组织剪。他可以看这个了。今天这扇门,是时候让他进来了。

等那两名抬遗体的衙役从柴房里出来,我把他们叫住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方才法场上那两刻钟的视觉冲击还没消化掉。我让他们把口罩摘下来,和之前刽子手用的那几副一起烧掉,不要带回家。然后我拍了拍那个年轻衙役的肩膀,让他去村东头刘二家里跑一趟。

“跟刘二说,王大夫让他来县衙库房后面那间柴房,带上他的病历本。告诉他——今天要学的,是解剖学里最重要的一课。”

年轻衙役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了。年长的衙役留在原地,看了看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问:“王大夫,这死囚的尸体——你真要拿刀割?”

“不是拿刀割,”我把药箱放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从里面取出那套烤蓝的手术器械,一把一把排在干净的白布上,“是解剖。他的身体里藏着所有活人都需要知道的秘密——肌肉怎么走行,血管怎么分布,神经从哪里发出来又支配到哪里。这些秘密,书本上的图只能画出平面,真正的立体结构只有亲眼看过、亲手分离过才能记住。今天这个人,生前做了恶事,死后如果能让学生们从他的身体里学到救人的本事,那他这辈子也不算全白活了。”

年长的衙役沉默了一会儿,朝柴房那扇门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我靠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块被正午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远处法场那边还隐隐传来人群散去的嘈杂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隔了大约两刻钟,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衙役的靴子声,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快节奏,夹杂着病历本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刘二来了。

刘二推开柴房的门时,还喘着粗气,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用棉线重新装订过的病历本。他额头上全是汗,布鞋上沾着从村东头跑过来的尘土,一进门就下意识地往屋里扫了一圈——长桌上铺着白布,墙角堆着几捆旧柴,空气里弥漫着烧刀子酒精特有的刺鼻气味。他的目光在墙角那几把止血钳上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翻开病历本,蘸水笔已经握在手里了,嘴里的话几乎是和喘气声一起倒出来的:“王大夫!又有急诊了?病人什么情况——是不是又是阑尾炎?我路上算了一下,要是跟县太爷那次一样的话,得先备皮、消毒、铺巾,我现在就去烧水煮器——”

“刘二。”我把手按在他翻开的病历本上,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一路跑过来的急切和隐隐的兴奋。这个反应不怪他——过去这两个月,每一次我让人去叫他,几乎都是要上手术台,他已经习惯了把手里的蘸水笔当成手术器械来握。

“今天不是来救人的。”我把手从他病历本上移开,侧过身,让他能看到身后那张长桌上盖着白布的轮廓,“这个人已经死了。就是今天法场上处决的那个杀人犯。”

刘二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张长桌上。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肩膀、胸廓、腹部、双腿,轮廓清晰。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蘸水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他没见过死人——至少没见过这种意义上的死人。宝儿走的时候他在场,但那是一个被父母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离去的孩子,临终前还喝了一口糖水。而眼前这个,是一个被法律公开处死的杀人犯,尸体还温热,就躺在一间废弃柴房的长桌上。

“他……这是……”刘二看着那个被白布盖住的遗体,又转头看了看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他刚才被紧张忽略了的细节,“不对,他怎么没有头颈分离?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公开处斩的吗?我刚刚还在法场那边看到……”

“他怎么还有头,这件事你自己去打听,就不要问我了。”我用一种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的语气截住了他下半句话,然后转身走到长桌前,掀开白布。犯人的遗体平躺在桌面上,全身的肌肉在死后已经松弛,但面部仍残留着痉挛发作时凝固的扭曲表情,四肢的肌肉轮廓在尸僵尚未完全形成之前仍然清晰可辨。胸廓完整,腹部平坦,没有任何切口,没有任何伤痕。这是一具完美的人体标本。

“这个人已经死了,”我看着刘二的眼睛,让语气从刚才的严肃转为一种平静的、近乎课堂讲授式的语调,“但他的身体还在这里。你学了这么久的解剖学——腹壁九层、腹股沟管四壁、胃的毗邻关系、阑尾的体表投影——你背得滚瓜烂熟,但你是在书上背的。书上给你的是平面的图,真正的人体是立体的。每一层筋膜有多厚、血管在哪个层面走行、神经从哪里发出来又支配到哪里——这些东西,光靠看图永远学不会。必须亲眼看过,亲手分离过,才能把书上的知识变成手上的功夫。”我转过身,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把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抱过来放在长桌旁边,“今天这堂课,你来切第一刀。”

我重新洗过手,用煮过的白布擦干,把手术器械在矮桌上依次排开。刘二站在我对面,已经戴好了口罩,病历本摊开放在旁边干净的方凳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旁边。他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但我注意到他把病历本翻到了全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空了一行——他大概不知道这一行该写什么标题。

“今天这堂解剖课,从胸腔开始。”我把白布从遗体上完全掀开,叠好放在一旁。犯人的遗体仰卧在长桌上,全身肌肉在死后已经松弛,尸僵尚未完全形成,关节活动自如。这是一个难得的解剖窗口期——死后六到十二小时,组织还没有开始自溶,解剖结构清晰可辨。“你学了两个月的解剖学,肌肉、骨骼、血管、神经,背了无数遍。但书上的图是平面的,真正的人体是立体的。今天你要亲手分离每一层组织,亲眼看到心脏的四个腔室、肺叶的分叶、腹腔里每一个器官的毗邻关系。这是你从看图到实战的第一步。”

刘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从器械盘里拿起手术刀。他的手在碰到刀柄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专注——那种我熟悉的全神贯注,和张铁柱背痈切开时递止血钳的刘二一模一样。“从胸骨上窝到剑突,正中切口,刀片垂直于皮肤,一次切开全层。”我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位置。他照做了。刀刃划过皮肤,表皮和真皮整齐分开,露出皮下脂肪。他用纱布按压止血,然后换组织剪,沿着胸骨正中线剪开胸骨骨膜。我帮他用骨锯锯开胸骨,撑开胸廓,胸腔里的器官完整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心脏就在那里——左右心室、左右心房、主动脉弓、肺动脉干、上腔静脉、下腔静脉。教科书上的插图活生生地躺在胸腔里,心尖微微偏左,被心包膜包裹着。刘二屏住了呼吸,手上的组织剪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颗心脏看了很久。“这就是心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个腔室,左心室壁最厚,右心室壁最薄——书上说的,现在对上了。县太爷的阑尾切除术,我听到的心跳就是这个东西在泵血。”

“对。你现在看到的是它在胸腔里的真实位置——心尖朝向左前方,位于第五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这个位置,就是你每次用听诊器听心音时放听头的位置。你今天亲眼看到了,以后听诊的时候就知道听头下面是什么样的解剖结构。”

我用止血钳轻轻提起心包膜,让他用组织剪剪开。心脏完全暴露出来之后,我指导他依次分离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和下腔静脉,然后将整副心脏和肺脏一同取出。肺脏用纱布包裹放进第一个陶瓷缸,倒入烧刀子酒精浸没——肺叶分叶清晰,右肺三叶,左肺两叶,以后学员可以亲眼看到肺的解剖结构,而不是只看书上的线条图。心脏单独放进一个较小的陶罐,同样用酒精浸泡。

接下来是腹腔。我用手术刀从剑突下到耻骨联合做正中切口,绕过脐部,切开腹膜,腹腔器官完整暴露。“腹腔解剖有一个顺序,”我用止血钳依次指给他看,“胰腺要先处理。胰腺细胞里含有丰富的消化酶,死后这些酶会从细胞内释放出来,迅速分解周围的组织,把整个腹腔搞得一塌糊涂。所以每次腹腔解剖,第一个取出的必须是胰腺。”

我和他一起小心地分离胰腺周围的结缔组织,从十二指肠弯到脾门,完整地取出整条胰腺。然后是肝脏,暗红色的肝实质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右叶、左叶、尾状叶、方叶清晰可辨。我把肝脏托在掌心里翻过来,让他看肝脏脏面的肝门结构——肝动脉、门静脉、胆总管,三根管道并列走行。然后是胃,我们用丝线结扎贲门端和幽门端之后,完整分离取出。小肠和大肠跟着取出,最后是那个未发炎的阑尾。刘二看到那条比小指还细的阑尾时,忍不住用止血钳轻轻夹了一下它的系膜,说原来正常的阑尾长这样,这么细,不会出事——一旦发炎肿成手指那么粗,不切就会穿孔,一穿孔腹腔里全是脓,神仙都救不回来。我点头——今天看正常结构,就是为了将来能一眼认出异常。肾脏位于腹膜后,双侧对称,分离出肾门之后能清晰地看到肾动脉、肾静脉和输尿管三者的排列关系。刘二用组织剪剪开肾包膜,看到皮质和髓质的清晰分界,说书上画的肾剖面图原来是这个立体结构的切面。

盆腔解剖他更小心。膀胱、前列腺、精囊、输精管,每一个结构都用止血钳钝性分离,不切不剪,只是沿着筋膜间隙把结缔组织推开。整副泌尿生殖系统完整地取出来之后,刘二用纱布托着它们放进陶瓷缸里,倒酒精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器官全部取出之后,我和刘二开始做遗体缝合。这不是装样子,也不是多余的步骤。我答应过县太爷,解剖结束后遗体要妥善缝合,按规矩下葬,绝不让遗体有任何轻慢亵渎之处。刘二拿着大号弯针,穿粗丝线,从盆腔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缝——腹膜、腹直肌鞘、皮下脂肪、皮肤,每一针都打外科结,针脚均匀,间距一致。他缝到胸腔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刚才缝合的腹壁切口,针脚比他在张铁柱背痈引流术后缝的第一针要密得多,也平整得多。缝合完毕之后,犯人看起来和刚被抬进来时没什么两样——身体完整,皮肤表面上只有一条从胸骨上窝延伸到耻骨联合的细密缝线,像一条被精心修补过的旧衣裳。

我和刘二合力将尸体翻了个面。他扶住头颈,我托住腰臀,缓慢翻转,让尸体俯卧在长桌上。我从器械盘里拿起解剖刀,从一侧耳后开始,沿冠状线绕过枕骨隆突,切到另一侧耳后。刀尖紧贴颅骨骨面,将整块头皮向前后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颅骨。然后换骨锯,在颅骨上锯开四个角,用骨撬伸进锯缝轻轻一撬,颅骨顶盖应声分离。灰白色的硬脑膜包裹着脑组织,表面血管清晰可见。我用组织剪小心地剪开硬脑膜,沿矢状窦两侧翻开,脑的完整表面展现在我们面前——大脑纵裂、中央沟、外侧裂、额叶、顶叶、枕叶、颞叶,每一处沟回都清晰可辨。

“你用手托住这里。”我让刘二用左手托住大脑枕叶,右手托住额叶,然后我用手切断大脑镰前端的附着处,轻轻将大脑额叶往后翻。依次切断视神经、颈内动脉、动眼神经——每剪断一对神经,我都停下来让刘二辨认它的位置和走行。最后切断延髓与脊髓的连接,将整副脑取出来,放进旁边准备好的陶瓷缸里,倒入烧刀子酒精浸没。脑在酒精里缓缓沉下去,表面沟回清晰,血管仍保持着生前的位置关系。

接着处理脊髓。我在背部正中做纵行切口,从第七颈椎棘突一直切到骶骨裂孔。切开皮肤、皮下筋膜,用小号咬骨钳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咬开椎板,暴露出被硬脊膜包裹的脊髓。一整条完整的脊髓从枕骨大孔一直延伸到第一腰椎水平,颈膨大、腰骶膨大清晰可辨,马尾神经在椎管下端形成一束细密白色的纤维。刘二握咬骨钳的手很快就被硌红了,钳子每咬下一块椎板他都要喘一口气,但始终没让我替他。当脊髓被完整地从椎管里剥离出来,放入装满酒精的陶瓷缸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上的汗水沿着眉弓滴在他拿钳子的手背上。

最后是收尾。我和刘二把颅骨顶盖复位,头皮翻回原位,用细丝线缝合。背部切口同样逐层缝合——竖脊肌筋膜、皮下组织、皮肤,每一层都按解剖位置对合。手术器械全部泡进酒精缸里消毒,器械盘上用过的纱布、棉球和弯盘里截下的丝线断头统一收集起来。地面上的血迹和残液用烧刀子酒精兑水反复擦净。刘二把陶瓷缸抱到墙角,按编号排成一排——心肺标本、腹腔器官标本、泌尿生殖标本、脑标本、脊髓标本。五个缸,在正午刚过的阳光下安静地摆在墙角,里面的人体组织在酒精中慢慢被浸泡固定。

我把最后一副用过的止血钳放进酒精缸,背对着刘二,语气平静地说:“你爹吃臭鸡蛋倒下的那天晚上,你差点死在这间村子最破的茅草屋里。那时候你连‘食物中毒’四个字都不会写。今天,你亲手分离了一整套人体器官,从心脏到脑,从肺到肾,你一边分离一边叫出每一个结构的名字,一个都没叫错。现在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写歪歪扭扭‘食物中毒’的刘二了——你已经可以自己给病人瞧病了。”我转过身,把剩下的那副口罩从袖子里掏出来扔给他,口罩在空中划了个弧,他接住了。“明天开始,你接手陈老三和孔老爷的回访。你在病历本上写医嘱,写完了给我签字。等你独立回访一个月不出错,你就有资格在病历本上单独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