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和刘二正在医馆里整理病历。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芦花母鸡蹲在门槛上打盹,一切和往常一样安静。然后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村民那种急促的拍打,而是极有分寸的三声轻叩,中间间隔均匀,一听就是大户人家调教过的规矩。刘二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棉布短衫的中年男人,腰间系着一条半新的青布腰带,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站得笔直。他先朝刘二拱了拱手,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封对折的帖子,双手递过来。
“王大夫在吗?小的是孔府的佣人,奉少爷之命,请王大夫过府问诊。”
孔府。我放下手里的病历本,接过帖子翻开。帖子上墨迹工整,措辞客气,只说“家父身体抱恙,恳请王大夫移步寒舍一诊”,落款是孔家少爷的名字。从帖子的措辞来看,这个孔少爷读过书,而且对新医学至少是抱着开放态度。但他特意派佣人而不是自己来请,又让我隐隐觉得这趟出诊不会太简单。我把帖子递给刘二,对佣人说:“稍等,我准备一下药箱。”佣人又拱了拱手,退到院门外等着,规矩得一丝不苟。
趁我往药箱里补药的时候,刘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孔家是本县最大的地主,孔老爷是出了名的老派人物,什么都要按祖宗的规矩来。但孔少爷不一样——前年孔少爷发高烧,孔老爷请了赵婆来跳大神,孔少爷硬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抄起门边的扫帚追着赵婆满院子打,赵婆的骨头珠子都被打散了一地,从那以后巫医再也没敢进过孔家的门。刘二讲这件事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说这事在附近几个村里传得可广了,都说孔家少爷是个“不信邪”的。
这个细节让我对这位孔少爷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一个敢在高烧中抄扫帚打跑巫医的年轻人,至少具备两种品质——一是对迷信的极度厌恶,二是执行力。前者让他能接受我的医学,后者让他敢在他父亲的地盘上做出忤逆传统的事。但这次生病的不是他,是他父亲。他派人来请我,说明他父亲本人未必愿意让我去——否则来的就不是佣人,而是孔老爷自己的管家。
我背上药箱,叫上刘二,跟着佣人出了门。孔府在村子另一头,青砖黛瓦,门楼高大气派,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佣人领着我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我不看!什么新医旧医,都是骗人的!你爷爷就是这么死的,你太爷爷也是这么死的,你爹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吃过一粒洋药,不也好好的?”然后是孔少爷的声音,语气比他父亲更沉更稳,但压着一股憋了很久的火:“爹,您已经咳了快一个月了,唐郎中的方子吃了七八副都不见好,您再这么硬扛下去——”
“那就换胡郎中!县城里总还有别的郎中!”孔老爷提高嗓门打断了他。
佣人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王大夫稍候”,快步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孔少爷亲自迎了出来。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锁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他快步走过来,朝我拱手行礼,抬头时的眼神里有种被反复折磨过之后残留的急切,但说话依然客客气气:“王大夫,久仰了。家父脾气固执,言语上多有得罪,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请先随我到偏厅稍坐,我再劝劝他。不管他愿不愿意,今天您既然来了,就请一定给他看看。这份出诊费您先收着,不管成不成,不能让您白跑一趟。”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过来。
我没有接那个红包,只是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茶几旁边,平静地回应道:“孔少爷,出诊费不急。我是大夫,既然来了,先看了病人再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你父亲以前接触过新医学吗?还是说,他的抵触纯粹是基于听来的传言?”孔少爷叹了口气:“他根本没见过,全是听来的,唐郎中和赵婆在外面传的那些话全灌进他耳朵里了。”
我点了点头。这不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病人是因为亲身体验过不良医疗后果而抵触,那叫创伤后不信任;如果病人只是听信了谣言和偏见,那还有得谈。创伤需要时间修复,偏见只需要事实来打破。我转向刘二:“把病历本准备好,今天这个病例可能要费点口舌。不过没关系,越是抵触的病人,治好了之后越是最好的口碑。”
孔老爷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面色灰黄,颧骨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说话时喉咙里带着痰鸣音,偶尔偏过头去闷咳几声,咳完了也不甚在意,端起茶几上的盖碗茶抿一口,润润嗓子又靠回去。我在他对面坐了快半个时辰,问病史、听心肺、量体温,每一项检查他都配合得勉勉强强——不是听不懂,是不当回事。
我戴好口罩,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听头在掌心里捂热了才贴上他的胸壁——这是规培时养成的习惯,金属听头直接贴上去会激得病人一哆嗦,而孔老爷这样的病人,任何一点不舒服都可能成为他拒绝检查的借口。双肺尖可闻及细湿啰音,右肺尖呼吸音减弱,有管状呼吸音。典型的浸润期体征,和教科书上描述的几乎一致。我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没有直接放回药箱——刘二已经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我将听头搁在上面。刘二随即拿起旁边那瓶烧刀子酒精,往另一块棉布上倒了一些,当着孔老爷的面仔细擦拭听诊器听头。这个动作他在我们第一次去陈老三家之前就学会了:每次听诊完一个病人,听头必须用酒精消毒,才能给下一个病人用。这是我跟他说过好几遍的规矩——不是嫌病人脏,是防止病气通过听诊器传给下一个人。刘二擦得仔仔细细,连听头边缘的缝隙都没放过。孔老爷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平声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每个病人用完都要消毒,不管是谁。”
然后我和刘二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清晰地说出诊断结果。我从药箱里取出那四种抗结核药,整齐地码在茶几上。利福平、异烟肼、乙胺丁醇、吡嗪酰胺,四种药盒在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安静地躺着。孔老爷的目光在药盒上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傲慢的不屑。
“肺痨?我就不信你还能治好。唐郎中都治不好的病,你能治好?”
他说完又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茶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于辩解。孔老爷这种人我见过不止一个——不是愚昧,是骄傲。他的骄傲建立在几十年人生经验的基础上。他见过唐郎中治好过无数病人,但他没见过我,没见过我用抗结核药把陈老三从棺材板旁边拽回来。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不存在的。我不能用他没有的知识去说服他,我得用他已有的经验去撬动他的认知。
“孔老爷,您说得对,肺痨确实不好治。唐郎中说治不了,这也不是他医术不行。”我把语气放得很平,先退一步,“唐郎中是本县最有经验的大夫,这个我从没否认过。但肺痨这个病,和他平时治的那些伤寒、温病不一样。您种了一辈子地,田里的庄稼要是长了虫,您是怎么办的?”
“废话,当然是打虫。”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稻子长了螟虫就用烟茎水,菜长了青虫就用手捉。”
“那您捉虫的时候,是把虫子从叶子上捉下来就完了,还是连虫卵一块儿清掉?”
“光捉虫有什么用?卵还在叶子上,过几天又是一窝。得把带卵的叶子一块儿摘了烧掉。”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眼睛眯了一下。
“您说得对。光捉虫不行,还得清卵。”我把茶几上那四盒药依次指给他看,“孔老爷,唐郎中治肺痨,用的方子是滋阴的、补肺的——好比您田里长了虫,他给您浇水、施肥、松土。庄稼确实会长得好一些,但虫子还在,虫卵也还在。虫子没死,虫卵也没清掉,过一阵子它们繁殖得更多,病就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重。我的药——这四种一起吃——是专门杀这种虫子的。利福平钻进虫子的窝里,异烟肼渗进虫子的身体,乙胺丁醇堵住虫子的退路不让它扩散,吡嗪酰胺专门钻进被蛀空的洞里把虫卵也一并清掉。四种药,缺一种就等于留了虫卵在地里,过不了多久又会卷土重来。而且再长出来的虫子就不怕这四种药了——到那时候才是真治不了。”
孔老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四盒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盖沿。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后院传来的几声鸟叫。
“陈老三。”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你刚才说他也是肺痨?”
“是。他的病比您重,发现得比您晚,拖了半年才来找我。唐郎中给他判了死刑,棺材都打好了。我用这四种药给他治,头两个月强化期,现在他已经能下地挑水了。您可以派人去问他本人,也可以去他家院子里看——那口棺材拆了,木料改成了桌子板凳,就在他家后院里放着。”
孔老爷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是对我的屈服,更像是在跟他自己较了半天的劲之后终于松开了那根筋。
“陈老三的事,我听管家提过。当时还以为是底下人嚼舌头,传得邪乎。”他把茶碗搁在茶几上,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抬头看着我,“你那个虫子药,真能把肺里的虫子全杀光?”
“能。但必须吃满六个月,少一天都不行。”我把服药的规矩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四种药每天早上空腹一次性服用,空腹是为了让药物充分吸收;四种药同时吃是为了协同杀灭结核菌,不能分开,不能漏服;如果出现恶心、胃口差、关节酸痛,是正常药物反应,可以配少量米汤缓解,但绝对不能擅自停药。最后我补充了一句:“另外,吃了这个药之后,您的尿液可能会变成橙红色——这是药把虫子杀死后排出来的颜色,不是血,不用担心。但如果您的眼睛或皮肤发黄,或者吐得吃不下任何东西,就马上派人来找我。”
孔老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孔少爷站在太师椅后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在我交代完服药方法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双手递过来。我把红纸包推回去,说等令尊吃完两个月的药,复查有好转了,这份诊金我才收得心安理得。孔少爷看了他父亲一眼,孔老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没有说不给。孔少爷便把红纸包收回袖中,朝我拱手行了一礼,说两个月后,我亲自备轿去接王大夫。
回去的路上,刘二抱着病历本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大半段路。土路两旁的田地里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干稻草的气味。我正盘算着孔老爷的用药方案,刘二忽然开口了。
“王大夫,万一这个孔老爷真的漏服了怎么办?”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担忧,不是随口一问,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他那个脾气,嘴上答应得痛快,可要是哪天忘了,或者觉得自己好了就不吃了——咱们又不能天天盯着他。”
“你问到了结核治疗里最要命的问题。”我把口罩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漏服,尤其是间断性漏服,比完全不治更危险。结核杆菌是分裂速度很慢的细菌,第一次用药的时候会把最活跃的那一批杀死,病人会觉得症状明显好转,这也是为什么你看到陈老三在吃了两三个礼拜药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但菌群里还有一些代谢缓慢的持留菌,它们躲在坏死组织形成的空洞里,药物渗透性差,杀灭难度大。如果病人因为症状好转就擅自减量或停药,那批持留菌就会在药物压力下被筛选出来,逐渐产生耐药突变。一旦形成耐药结核,不仅治疗周期从六个月延长到两年以上,治愈率也会大幅下降。更麻烦的是耐药菌会通过飞沫传给其他人——所以他漏服不只是害自己,还会害别人。”
“那有什么办法能防住他漏服?”刘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办法。一个是制度——我们现在推的全程督导化疗,说白了就是每天早上有人盯着他把药吞下去,当面看、当面确认、当面记录,不给任何漏服的机会。另一个是他自己——只要他自己意识到漏服的后果有多严重,依从性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高。”我把药箱换到另一侧肩膀,“如果孔老爷真的漏服了一两次,也不等于前功尽弃。只要及时发现、及时补服、及时纠正,总剂量和时间凑够了,效果还是有保证的。所以你要记住,不要因为病人漏服了几天就觉得全完了——医学上从来没有‘全完了’这种事,只有‘现在开始补救来不来得及’。这个判断,以后你要学会自己做。”
刘二把这两层意思在心里消化了片刻,又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就算把他的病治好了,他会信我们吗?我是说——他吃了药好了,会不会觉得是唐郎中的方子起效慢、刚好赶上了?或者觉得是他自己命硬扛过来的?我们以前在村里也遇过这种人,明明是我们的药治好的,偏要说是菩萨保佑。”
“会。”我没有犹豫,“你记不记得陈老三的媳妇?她亲眼看着陈老三从咳血咳到昏迷,吃了我们的药一天天好转,最后下地走路,可她到现在还是逢年过节去庙里烧香。为什么?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我们的药片和菩萨的保佑从来就不是互斥的——她认为菩萨借我们的手把药给了她男人。这没关系。我们不跟病人争功劳,争赢了也是输。病人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按时吃药。孔老爷也一样——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承认是我治好了他,但没关系。治好他之后,他会成为我们最重要的一个证人。你想想,一个曾经指着我们鼻子说‘唐郎中都治不好你能治好’的人,最后被我们治好了,这件事本身就会在这个县里传开。不需要他自己出来宣传——他活着、走着、咳嗽没了、体重涨了,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刘二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的病历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我等他写完了才问他写了什么。他说:“不争功劳,争结果。病人信什么是他的自由,治好病是我的责任。”他把蘸水笔别回病历本的棉线书脊上,抬起头看着我,“我记住了。”
我看他眉眼间的那个结终于松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难得来县里一趟,先不去想孔老爷的事了。走,去集市上转转。”
县城的集市在主街南段,每逢三六九开市,今天是初九,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行商和本地摊贩混杂在一起,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饼的油香和刚剖开的鲜果的甜腥味。刘二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吸引过去了,蹲在摊前拿起一个编得极精巧的小竹篓翻来覆去地看。我则沿着摊位慢慢往前走,目光从各色货物上扫过——赵大锤要是来了肯定会蹲在那个卖铁器的摊前挑三拣四,陈老三的媳妇大概会在那个布摊前停下来比划价钱。就在这个时候,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让我停住了脚步。
摊位不大,支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棚子,摆摊的是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穿着和本地人截然不同的短褂,头上缠着一块暗红色的头巾。他的摊子上摆着几样我不认识的东西——几串干瘪的豆荚,几块暗黄色的树皮,一小捆干枯的藤蔓,还有几块米白色的团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跟拇指差不多,表面粗糙不平,边缘微微发黄。这不是药材,不是香料——它是天然橡胶,也就是生胶。
我蹲下来,从摊上拿起一块小的,在指尖捏了一下,微微发硬但仍有弹性,表面有细小的颗粒感,是采集后自然凝固、未经任何硫化处理的天然胶乳块。我把那块生胶翻过来看底面,有草叶的压痕和淡淡的土黄色杂质,典型的野生橡胶树割胶收集后自然风干的特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老板,这个东西,你从哪带来的?”
我把那块生胶举到他面前。南洋商人原本靠在棚柱上打盹,见我蹲下来问价,立刻精神了。他往前探了探身,用一口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官话比划着说,这是从南洋带来的,坐船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海路才运到港口,又沿着内河一路贩过来,叫“胶”。他说这东西在南洋是从树上割下来的,刚流出来的时候是白的,像奶一样,晒干了就变成这样,有弹性,扯不断,在他们那边能做好多东西,防水、防潮,还能做成鞋底。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从刚才的炫耀变成了实话实说:“先生是识货的,我不蒙你。这东西从我上个月到这儿就没人正眼瞧过,摆了大半个月,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您要是想要,给个价就拿走——不瞒您说,这东西它放不住。天凉还好,天热了时间一长就发黏发臭,我在南洋那边见过的,好好的胶团放了几个月就化成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到时候别说卖钱了,扔都没处扔。”
他说的“发黏发臭”正是天然生胶在未经硫化处理前的最大弱点——氧化降解。生胶分子链在空气和光的作用下会断裂,同时微生物会分解蛋白质杂质,产生有臭味的脂肪酸。这个商人显然吃过不止一次亏,所以看到有人主动询价,宁可不赚钱也要赶紧脱手。
我反复掂了掂手里的胶块,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分量和用途。这块生胶大约拳头大小,重量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克之间,足够做十几副薄型医用橡胶手套,或者几根导尿管和引流管。如果找到合适的模具和硫化条件,甚至能做出一副听诊器的橡胶管。在我那个时代,这点东西不过是实验室里随处可见的耗材。但在这里,它是唯一一块能让我实现密闭引流、导尿和清洁手术的原材料。整个县,整个省,甚至整个时代,大概都找不出第二块。
“五钱银子,这块你拿走。”商人伸出五根手指,开了一个试探性的价格。从他不自觉搓手的动作来看,这个价格里留了不小的还价空间。
我笑了一下,把生胶轻轻放回摊位上。“老板,五钱银子?你刚说摆了半个月没人问,现在有人问了,你就狮子大开口。这东西你心里清楚,再放下去天热了,别说五钱,五个铜板都没人要。”我把那块生胶翻过来,指着底面的霉斑给他看,“你看这里,已经开始发黄变色了吧。你这个胶没处理过,里面还有水分,天一闷热就会发霉——一旦开始腐败,这整块胶就会从里面烂出来,到时候你别说卖,扔在路边都嫌臭。这种东西,我不买,你下个月大概只能扔了。”
南洋商人被我点破了生胶的致命弱点,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被识破的尴尬。他挠了挠头巾下面的鬓角,讪笑了一下,说没想到先生您是真懂行的——那就三钱银子,他也说实话,这东西收上来就没花几个钱,主要是运费贵,卖个本儿总行吧。
“二百文。”我把那块生胶重新拿起来,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感受它微弱的弹性,“你这个胶是好胶,但你不会卖,也找不到会买的人。在我们这儿,没人知道它能干什么用,除了我——我拿回去也不是为了赚钱,是想琢磨琢磨能不能用在正地方。你要是不急着出手就摆着,要是急着回本——二百文。”我把生胶搁在摊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东西在你手里是废物,在我手里也许能派上用场,但也不是非用不可。没有它,我用别的东西也能凑合。”
商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摊上那几块无人问津的胶团,又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却对他的摊位不屑一顾的人流。他苦笑了一下,拿起那块生胶掂了掂,说这东西跟着他漂洋过海走了几千里,从南洋到广州,从广州到省城,再倒小船进了这县城,一路颠簸,最后居然只值二百文。他把生胶往我手里一塞,说二百文就二百文——就冲您认得这东西,交个朋友,以后要是还需要,他每年秋天都跑这条线,想要多少提前说,他帮我从南洋带。
刘二付完铜板,把那包粗布裹着的生胶从摊上拎起来,一脸困惑。他跟着我走出十几步,等我们离开了那个南洋商人的视线范围,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王大夫,你买这么几团玩意干啥?那老板自己都说了,这东西粘了吧唧的,放久了还会奇臭无比。咱那药箱里还有的是酒精棉片,你要粘东西用那个不行吗?”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南洋摊位,又补了一句,“二百文呢,够买好些鸡蛋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领着他穿过集市最热闹的那段路,走到街角一棵梧桐树下的阴凉处才停下来。我把粗布包打开,让他再看一眼那几块米白色的生胶。“这东西叫橡胶,现在看着是一团粘糊糊的疙瘩,但它能做的东西,以后会让你大吃一惊。”我指着刘二肩膀上挎着的药箱——那里面放着他每天回访都要用的枣木单耳听诊器,“你最熟悉那支听诊器,用它的时候最大的不便是什么?”
刘二想了想,说:“管子太硬,也太短。听后背的时候得把整个身子都探过去贴在病人背上,姿势又别扭又累。而且只能一只耳朵听,声音还闷闷的——不过孙木匠说枣木已经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最硬的木头了,别的木头更不传音。”
“对。枣木好,但再好也是木头,不能弯,也不能拉伸。如果我们能用橡胶做成软管——软的,能弯的,你想把它拗成什么形状它就保持什么形状。”我指着刘二那支听诊器的耳塞头,“一头插进耳朵,另一头接上听头,管子中间是空的,声音从听头传进软管,再传进耳朵。而且,如果有了橡胶管,我们可以做成双耳听诊器——两根软管从同一个听头分出来,分别通到左右两只耳朵。两只耳朵同时听,声音比单耳清晰得多,细微的心杂音和肺部的早期啰音都能听得更清楚。”
刘二听到“双耳听诊器”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皱起眉头,说这东西既然是软的,那放久了不是会发臭吗。
“你问到点子上了。生胶容易腐败,是因为里面还有杂质和水分没有去掉。回去之后我们要做几件事——先用清水反复浸泡冲洗,把表面和内部的水溶性杂质去掉;然后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彻底晾干。这只是暂时的保存办法。真正能让生胶稳定下来、不再发粘发臭的工艺叫硫化——用硫磺在高温下和生胶发生化学反应,把原本松散的分子链交联成稳定的网状结构。硫化之后的橡胶弹性更好,强度更高,不会因为天热就软化发粘,也不会因为天冷就变脆开裂。不过我现在还没有硫磺,这个工艺得等找到硫磺之后才能做。但至少今天,我们有了原材料。”
我把那包粗布裹着的生胶交给刘二,正打算继续往前走,目光却被街角一个摊位钉住了。那摊位不大,支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的东西和周围那些卖米面盐茶的摊位格格不入——全是钟表。几块银壳怀表排成一行,表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座黄铜座钟立在摊位最里侧,钟摆静静地垂着;还有一堆拆开的零件散在白布上——齿轮、发条、游丝、表壳碎片,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在深蓝色粗布映衬下闪着银光。刘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脚步也停了。这东西他见过一次——县太爷的公堂案桌上就摆着一座差不多的自鸣钟。但他大概想不明白,怎么会在集市上有人摆摊卖这么贵重的东西。
更让我注意的是摊主。摊主有两个。蹲在矮桌前正低头摆弄一只拆开的怀表的,是个东亚面孔的中年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本地常见的棉布长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细长而干净的手指。他用一把极小的镊子夹着一枚比米粒还细的螺丝,动作慢而稳,呼吸压得极轻,那神态不像是修表匠,倒像是显微外科医生在吻合血管。他身后坐着一个明显不是东亚人的男人。那人高鼻深目,浅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穿一件本地少见亚麻衬衫,袖子胡乱卷到肘部,露出晒得发红的小臂。他正低头用一块麂皮擦拭一堆铜齿轮,擦完一个就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嘴里用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嘟囔着什么。欧洲人,或者至少是西亚某个地方的人。这个时代,在这个内陆县城的集市上,出现一个欧洲面孔的钟表匠,这概率大概比我在药箱里翻出那瓶鸦片酊还低。
刘二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他怎么长那样。我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走到摊位前面蹲下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排怀表。做工不算精细,表壳有些划痕,但机芯零件齐全,游丝和摆轮都完好。能把这些精密零件拆开再装回去的手艺人,在这个时代比进士还稀罕。
那个东亚面孔的男人抬起头看着我。他注意到我脸上那个棉布口罩,又看了看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怀表,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警惕,是一个懂精密器械的人看到另一个人手里的精密器械时本能的好奇。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镊子,等我开口。
“你们都卖点什么?这些表是从哪来的?”我指了指桌上那几块怀表,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个欧洲人,“你是哪个国家的?”
那个助手模样的人直起腰,放下手里的镊子,朝我拱了拱手。他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腔调,咬字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买表的。尼德兰。”他先指了指桌上那排怀表,做了个“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他的翻译兼助手。”
说完他转过身,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对那个欧洲人低声说了几句。那语言听起来像是荷兰语——我在医学院图书馆翻过几篇荷兰药理学期刊,认得字形但听不太懂口语,不过从语音的韵律和那几个熟悉的音节判断,大概就是荷兰语没错。那个欧洲人停下手里擦齿轮的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窝很深,瞳仁是浅灰色的,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浅淡。他用那种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回了一句,语气很简短,像是在报自己的来历。助手侧耳听完了,转过来,指了指身后的欧洲人,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尼德兰。”
我把那块怀表掂在掌心里,分量适中,表壳是银质的,表面有些细小的划痕,但机芯透过背面的玻璃能看到正在运转。我按下表冠,秒针立刻开始走动,走针顺畅,没有卡顿。我把表举到耳边听了几秒,擒纵机构的节奏均匀稳定,没有杂音。
“这块表,一天误差大概多少?”
翻译把我的问题转给那个尼德兰人。钟表匠抬起头,用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麂皮,接过那块怀表,翻开表背盖,指着里面的机芯用荷兰语解释了几句。翻译转述:“他说,这块表的机芯是他自己校过的,摆轮和游丝都调准了,一天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如果温差不大,能控制在半分钟以内。”
我又问了一句价钱,得到回答是开价四两银子。表壳是银的,机芯是他亲手校的,这个价格不算贵。我点了点头,没有还价,而是把表翻过来,指着机芯里那根细细的游丝,问:“这些零件,是你们自己做的,还是从尼德兰带来的?”
翻译侧过身,把问题转给那个尼德兰钟表匠。两人用荷兰语交谈了几句,钟表匠放下手里的麂皮,指了指桌上拆开的机芯零件,比划了一个从远处运过来的手势。翻译转过头来,官话虽然生硬但意思很清楚:“他说,尼德兰那里有专门做这个的,你们这里没有。零件基本都是在那拿来的,他自己也做,但大的零件还是从尼德兰带过来。”
我把银壳怀表轻轻放回摊上,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块“上海”牌怀表,放在铜壳怀表旁边,并排对比。两块表的表壳材质差异一目了然——“上海”是不锈钢壳,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表壳边缘有几道我在值班室里磕出来的划痕;摊上这块是黄铜壳,打磨得光滑温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但边角处已经开始氧化出一层极薄的暗绿色铜锈。表盘的差异反而没有多少。都是白色珐琅盘面,罗马数字刻度,时针分针的柳叶形造型几乎如出一辙。倒是我的“上海”多了一根细长的秒针和日历窗口,而摊上这块只有最简单的三针——时、分、秒。
“这块铜壳的,怎么卖?误差多少?”
翻译把我手指的那块铜壳怀表拿起来,递给钟表匠。钟表匠接过去,翻开后盖看了一眼机芯编号,用荷兰语报了个价。翻译转过头来:“铜壳的比银壳的便宜一两半。银壳四两,铜壳就是二两五钱。误差和银壳差不多,一天不到一分钟。如果觉得误差有些大——”他顿了顿,把表翻过来,打开后盖,露出里面正在运转的机芯,指着摆轮旁边一个小拨杆,“可以自己校。”
他把表递到我面前,好让我看清那个拨杆的位置。那是一个极小的铜质拨杆,卡在游丝外端的调节槽里,用镊子轻轻拨动就能改变游丝的有效工作长度。这个结构我见过——在图书馆的钟表发展史图册里,十七世纪的欧洲怀表用的就是这种快慢针调节装置,原理是通过微调游丝长度来改变振荡周期,是现代钟表微调螺丝的原始形态。
“往这边拨是缩短游丝,走得快。往那边拨是放长游丝,走得慢。”助手用手指在拨杆两侧虚点了一下,“调到每天误差在一分钟以内就够了。他教过我怎么校,不难。”
我把那块铜壳怀表重新拿起来,按下表冠,秒针立刻开始走动。擒纵机构的节奏均匀稳定,和我那块“上海”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频率几乎一致。两块表,一个是现代精密机床制造的不锈钢自动机械表,一个是十七世纪尼德兰手工打造的黄铜怀表,时隔数百年,放在同一个摊位上,走时误差居然相差无几。这个尼德兰钟表匠的手艺是实打实的。
“两块我都要。”我把铜壳怀表放回摊上,又指了一下之前那块银壳的,“银壳的给我包起来,铜壳的我现在就戴上。两块一起,能不能便宜些?”
之后,我思考了一会,把那块银壳怀表轻轻放回摊上的粗布上,在心里把刚才那股冲动压了回去。然后拿起那块铜壳的,对翻译说:“银壳的先不要了。这块铜壳的我拿着,二两五钱。”翻译转头跟钟表匠说了几句,钟表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麂皮,把铜壳怀表擦了擦,又从摊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皮袋递过来。翻译说这是表袋,算送的。我接过皮袋,把怀表装进去,又清点了二两五钱银子和铜板,递给翻译。这块铜壳怀表我打算交给刘二——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回访,以后每个学员手里都应该有一块计时工具,从这块开始。至于那块银壳的,等医学校正式运转起来再说。
正午的集市,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青石板路面。我揣着那块刚买的铜壳怀表,脑子里还在算今天的开销——二两五钱花出去了,换了一块能校准误差的计时工具,这笔账不亏。刘二拎着那包粗布裹着的生胶跟在旁边,正跟我说着回去要不要绕道陈老三家看看。
前面的人群忽然像被什么惊动的麻雀一样散开了一片。一个年轻女人倒在街心,侧卧蜷缩,一只手还攥着个空竹篮,篮子里滚出来的几枚铜钱已经被路人捡起来搁在路边。旁边的摊贩和行人都围成了圈,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交头接耳,有个大婶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把怀表和生胶往刘二手里一塞——“看好东西!”——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那女人身边。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粗布衣裙,袖口磨得发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几乎是灰白色的。我先拍她的肩膀,双肩各拍一次,同时凑近她的脸大声呼唤。没有反应。贴近口鼻感受气息,胸廓没有起伏。接下来摸颈动脉,手指搭在她喉结旁开两横指的位置,触感冰凉,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按下去没有搏动。换对侧,同样没有。我在心里默数了十秒,指尖没有触到任何搏动感。心脏骤停。
这个判断一出来,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一串闪电般滚过的念头:没有除颤仪、没有心电监护、没有急救药物、没有气管插管设备——我有的只是自己这双手。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现在是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人,我要当场解开一个年轻女子的衣裳,在她的胸口上按压,这些人会怎么想?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摁死了。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四分钟,每延迟一分钟存活率下降百分之十。我已经浪费了几秒,不能再浪费更多。
我一个膝盖跪在青石板上,把她放平。然后伸手去解她的衣襟——她的上衣是斜襟盘扣的粗布短衫,盘扣系得紧,我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抓住衣领往两边一拉,盘扣崩开,露出里面的内衣。我没有停手,连内衣一并解开,直到整个胸廓完全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
人群炸了锅。
“他在扒她衣裳!!”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干什么!”
“快报官!报官!”
“伤风败俗啊!这哪是大夫,这是登徒子!”
我充耳不闻。右手找到她胸骨中下段——两乳头连线中点,左手叠在右手背上,十指交叉扣紧,双臂伸直,肩肘腕呈一条直线,利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向下压。第一下按压,她的胸骨在我的掌根下陷进去至少五厘米,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自己的衣襟,脸上的表情仿佛被按的是她自己。我保持节奏,嘴里默数——01、02、03、04……频率每分钟至少一百次,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每次按压后手掌不离开胸壁但让胸廓完全回弹。青石板硌得我膝盖生疼,汗水从额头沿着眉弓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继续数。
“刘二!把人散开!所有人往后退五步!”
刘二把怀表和生胶往旁边的摊位上一放,转身朝围观的人群张开双臂往回推,嘴里喊着我教过他的话:“王大夫在救人!都退后!不要靠近——那个大婶你退远些,别挤过来——都散开给病人透气!”他的话起了作用,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但人没散,反而越围越多。私语声像滚水一样翻涌。有人在骂,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喊报官。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这成何体统!就算是救人也不能当街扒人家黄花闺女的衣裳啊——她以后还怎么嫁人!”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唐郎中看病还要隔着帘子号脉呢,他倒好,上手就扒!”
我不管。三十次按压做完,我没有犹豫,捏住她的鼻子,把她的头后仰,打开气道。我摘下口罩扔在一边,深吸一口气,俯身用嘴封住她的嘴唇,用力吹进去。她的胸廓在我的气息推动下缓缓鼓起。松开,让气体被动呼出,胸廓回缩。再吹一口气,胸廓再次鼓起。
“他在亲她!!他在亲那个姑娘!!”
人群的声浪骤然拔高,有人开始往前挤,被刘二死死拦住。我充耳不闻,继续按压。01、02、03……我的肩背开始酸痛,汗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衣领,滴在女人的胸骨上。又一组三十次按压做完,我再次打开气道,俯身做人工呼吸。按压,通气,再按压,再通气。我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得生疼,肩背酸得像是被人用钝刀在割,但手下的节奏不能乱。
“让开!我闺女怎么了?你们在对我闺女做什么?”一个老妇人挤开人群冲进来,刘二拦住了她。老妇人转头看着我跪在那里按压她女儿的胸口——女儿的上衣被完全解开,胸廓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正压在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她的脸色从愤怒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一种压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茫然。她抓着刘二的袖子,声音发着抖问:“她是不是死了?”
刘二的嘴唇也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婆婆,她心跳停了——王大夫在救她,您先别急,他在救——您别过去,让他做完——”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掌根下的胸廓忽然有了一次微弱的自主起伏——不是我的按压,是她自己的。我立刻停手,两指重新搭上她的颈动脉。这一次,指尖触到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搏动,不规则,但存在。我闭上眼睛,让指尖在那里多停了几秒。脉搏越来越稳定,胸廓的自主呼吸也在恢复,浅,但规律。她醒了。
我把她的衣襟合拢,轻轻拉好,遮住胸口。然后抬头朝那个被刘二拦住的老妇人说:“她心跳停了,我是在用按压和吹气代替她的心和肺。这些人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说我是登徒子,说我伤风败俗。没关系,您闺女活着,这才是要紧的。”
我把她的衣襟合拢,轻轻拉好,遮住胸口。她的胸廓现在有了自主起伏,虽然浅,但规律。颈动脉的搏动越来越稳定,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心跳的节奏。她的眼皮颤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呻吟——这是意识恢复的征兆。
“不要动,你刚才心跳停了。现在缓过来了,先躺着别起来。”我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挣扎起身。她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我脸上。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自己的衣襟是敞开的,刚才被当众解开了衣裳,周围还有一大圈人围着。她本能地攥紧衣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眼神里交织着羞耻、恐惧和困惑。
“是您……救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还有些发白。
“我是大夫,刚才你在街上突然晕倒,心跳停了。我做了心肺复苏——就是按压你的胸口,帮你把心跳重新启动。”我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解释刚才发生的事,同时观察她的瞳孔对光反射——两侧等大,反应灵敏,说明脑灌注在恢复期没有受到严重损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胸口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头晕……胸口有点闷,不疼。不恶心。”她回答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没有胸痛,基本可以排除急性心肌梗死。突发心脏骤停的原因,在年轻女性中最常见的是心律失常——比如长QT综合征、Brugada综合征这类遗传性离子通道病,或者暴发性心肌炎。
“你以前有没有过突然晕倒的情况?家里人——父母、兄弟姐妹——有没有年纪轻轻就突然去世的?”我又问。她摇了摇头,说这是第一次,家里人都好,爹娘都在,还有个哥哥也好好的。她母亲在旁边补充说她平时身体可好了,连伤风都很少,就是这几天忙着筹备婚事,可能累着了。
“婚事?”
“她下个月就要出阁了,”老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慰,但马上又被刚才的惊吓盖了过去,“婆家是孔府的少爷,这门亲事说了半年了,最近一直在赶嫁妆——”
孔府。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孔少爷那张清秀而沉稳的脸,和他站在太师椅后面看我给他父亲问诊时手里那把忘了扇的扇子。我低头重新打量这个年轻女子——她正用手指艰难地重新扣上被我扯开的盘扣,手指还有些发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马蹄声来得又快又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翻身下马,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孔少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攥着衣领的手上,又移到她胸口那几颗明显是被重新扣过的盘扣上。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还在指指点点的围观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压抑着的、需要解释的紧张。
“王大夫,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克制,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