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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死亡的结局(下)

赤脚医途

刘二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杆铁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袋口用草绳扎得紧紧的,里面是生石灰。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孙婆婆听说要石灰是为了埋宝儿,二话没说就从后院墙角把那袋石灰拎出来塞给他,还说不够再去拿。

我和刘二在村子边上绕了一圈,最后选定了离孩子家不远的一座小山坡。坡不高,走上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坡顶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还算繁密,正好给那片小小的空地遮出一块阴凉。站在坡上能远远望见孩子家的屋顶,但中间隔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和一片荒草地,不会每天推开院门就撞见。他娘想他的时候,走上山坡,在树下坐一会儿,能看见家;不想上去的时候,家还是家,日子还是日子,不会被每一次开门刺痛。

刘二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铁锹开挖。土层不硬,但挖深了之后下面全是碎石和板结的砂土,铁锹铲下去哐哐响。刘二脱了褂子光着膀子挖,肩胛骨随着每一次下锹的动作像两扇翅膀一样张开又合拢,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淌下来滴在新翻的泥土上。我接过铁锹挖了几轮,但挖到半人深之后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刘二又把铁锹夺回去,说你歇着,我来。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我跳下去用铁锹把坑底铲平,四个角修方正。然后蹲在坑边解开麻布袋子,生石灰是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干燥的碱味,呛得我偏过头咳了两声。我把袋子提到坑边慢慢倾斜,石灰粉簌簌地往下落,在坑底铺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粉末覆盖了新挖的泥土,在午后斑驳的树影下白得晃眼。石灰遇水会生成氢氧化钙,能杀灭残留的病毒,也能吸附尸体腐败过程中产生的渗液和气味。

撒完石灰,我和刘二去附近一户人家敲门讨草席。开门的是个老大娘,看见我和刘二满身泥土、眼睛通红,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屋翻出一张旧草席塞到刘二手里。草席是用稻草编的,边缘有些毛边,但还算完整,在太阳底下散发着一股干燥的植物清香。我们回到山坡上,把草席展开,垫在石灰层上面。草席铺下去之后,坑底不再是冰冷的泥土和石灰,倒像是一张简陋但干净的床铺。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走回屋子,轻声告诉孩子的父母,地方选好了,在山坡上,有棵槐树,很安静。孩子的父亲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托着肩背,孩子母亲托着腿弯,两个人一步一步跟着我走上山坡。到了坑边,我们把孩子轻轻放在草席上,让他平躺着。父亲跳下坑蹲在孩子身边,最后整理了一遍孩子的衣襟和袖口,把那只被他捂暖的小手放平在身侧,爬上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出声。母亲蹲在坑边,把手里那件孩子过年穿的旧褂子叠好,垫在孩子头下当枕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拨浪鼓放在孩子手边。拨浪鼓的鼓面已经磨得发白,手柄上还有几道被孩子咬过的牙印。她用指尖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拨浪鼓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槐树下格外清晰。

刘二把铁锹递给我。我在坑里又撒了一层石灰,白色粉末薄薄地盖在草席和孩子身上。然后我开始填土。第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我把铁锹交给刘二,他沉默地接过,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他的动作比挖坑时轻了很多,每一锹土都不是砸下去的,而是慢慢倾倒在坑边,让泥土顺着斜坡滑下去。最后坑填平了,刘二用铁锹背把土堆拍实,垒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又在四周挖了条浅浅的排水沟。我把那块用木板做的墓碑插在土堆前面,上面是刘二用手蘸墨水工工整整写的字:宝儿之墓。

孩子的父亲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绕着土堆围了一圈,蹲在地上把每块石头都压稳踩实,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他看了一眼山坡下不远处自家屋顶的炊烟,又看了一眼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嘴唇动了动。孩子母亲从小径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放在墓碑前面,说这是宝儿最喜欢的花,以前每次跟他一起上这个坡他都摘一大把,攥在手里不肯撒。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说以前宝儿也喜欢来这棵槐树下玩,这下他天天都能在这了,想他的时候就来树下坐坐,他也能看见家。

之后的几天,我和刘二每隔一两天就会去孩子家送几颗鸡蛋。不是什么诊疗回访,就是顺路过去看看,把鸡蛋搁在灶台上,问问柴火够不够、水缸满不满。孩子的母亲起初几天总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缕用红线扎着的头发,也不哭出声,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围裙上。后来她的眼泪渐渐少了,能站起来给我们倒碗水,偶尔还会问一句“王大夫你们吃了没”。她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但眼神不再是那天凌晨那种碎掉的空洞,更像是一块被摔裂又慢慢拼回去的瓷碗——裂缝还在,但碗还能用。孩子的父亲每次都会送我们到院门口,有时候说一句“路上慢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门槛上看着我们走远。

那天傍晚,我和刘二送完鸡蛋,刘二先走了一步,去陈老三家做例行回访。我正要跟着走,孩子的父亲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王大夫,有个事想问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的郑重。我转过身,他站在院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下,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一根枯树枝,眼睛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山坡上那棵槐树的方向。

“你说——这世上有阎王殿吗?”

我沉默了几息。这个问题从一个刚刚亲手埋葬了儿子的父亲嘴里问出来,不是神学探讨,不是闲谈,是一颗被痛苦碾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心在问。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答案。我靠在枣树干上,没有马上回答。他说宝儿走的那天晚上,他跪在床前握着孩子的手,脑子里一直在想,这孩子才六岁,没做过一件坏事,最调皮的事就是偷吃了供灶王爷的糖瓜。他说他不甘心,想去阎王殿问问,凭什么。

我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把药箱搁在地上,在他对面的石墩上蹲下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宝儿最后醒过来那阵子说了什么——他说什么了?你告诉我,你记不记得。”他想了想,说:“宝儿叫了妈妈,叫了爸爸,说甜的。”我说:“对,甜的。那碗糖水是我冲的,但你端给他的时候手稳不稳?”他愣了一下,说:“他端了。”我又问他:“宝儿最后那个枕头是谁垫的——是你媳妇垫的。那些在炕上跟宝儿说的话是谁说的——是你和你媳妇说的。宝儿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谁的手指——是你的。我说你问这世上有阎王殿吗,我不是道士,我进过解剖室,见过人体每一层结构,我可以告诉你心脏有几个腔、肺有几叶,但我没法告诉你有没有阎王殿。但我是个大夫,我见过很多人走,我知道一件事——人在走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也就是说,你媳妇在他耳朵边上说的话,你握着他手的那种暖和劲儿,他碗里那口糖水的甜味,他走的时候全都带在身上。如果真的有阎王殿,阎王爷问他这辈子得了什么——他掏出来给他看,说是我娘给我的一碗糖水,我爹攥着我的手,我走的时候不冷也不疼。”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很久,但没有发出声音。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白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层被痛苦蒙住的灰暗薄了一些。他说王大夫,我不识字,你说的这些太深,但我听明白了一件事——宝儿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我说对,不是一个人。你们陪他走了最后一程,他带走的全是你们给他的东西。阎王殿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他把手里那根搓了半天的枯树枝轻轻放在脚边,站起来,望着山坡上那棵槐树的方向,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晚饭是米粥和鸡蛋,吃完了我靠在泥墙上翻《无机化学》的笔记,刘二趴在干草席上写病历。油灯的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芦花母鸡早就缩在灶台边的草窝里睡着了,偶尔咕咕两声,大概是做了个关于虫子的梦。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两样。

“王大夫,”刘二忽然开口了,蘸水笔还搁在墨水瓶边上,病历本摊开在膝盖上,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往下写了,“这世上还有这些书里面治不了的病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这些书”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你”,是“这些书”。这个问法不是随口一问。我靠在墙上,把笔记合拢,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县衙那次就一直在想。那次我跟县太爷把风痨臌膈四样掰开揉碎了讲,哪样能治哪样不能治,哪样只能缓解——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手里这些书、这些药、这些刀和钳子,也是有边界的。但那时候他只是听进去了,没有想太深。

真正让这个念头扎下根来的,是宝儿。他从头跟到尾,从最初的诊断到临终的地西泮和吗啡,从尸体的清理到下葬,他看着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听诊、查体、确诊、用药、安慰、陪伴、入土——所有的步骤都做了,每一步都是按照医学的规矩来的。可那个孩子还是走了。他不是因为没人管而死的,他是在被全力救治的过程中死的。这件事让刘二反复想了很多天,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每一步都做对了,结果却还是这样。

“我们每一步都做对了,”他把病历本翻到宝儿那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患儿于深度镇静下呼吸心跳停止,死亡时间:寅时末”,“可是他还是死了。这算不算治不了?”

我坐直了身子。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而且要答得老老实实,一个字都不能敷衍。我把笔记放在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说,算,也不算。算——狂犬病一旦发病,以我现有条件确实治不了。不光是我治不了,把我原来那个世界的所有最先进的设备搬过来,上了呼吸机、上了重症监护、把全世界最好的神经科专家全请来——发病之后的狂犬病,治愈率也趋近于零。这是一种可防不可治的疾病。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在宝儿确诊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这确实是我这些书里治不了的病。

“但也不算。”我倾身向前,指着病历上那行字的前面几句,“你往前翻,前一天晚上记的那一页——地西泮肌注,痉挛缓解,患儿神志恢复清醒,与父母交谈,饮糖水一碗。这不是治愈,这是姑息治疗。当治愈不再可能的时候,医学还有另一件事可以做——减轻痛苦。我们没能让宝儿活下来,但我们让他走的时候不疼、不抽、不恐惧。他最后喝到的那口糖水是甜的,他最后听到的是爹娘叫他的名字,他最后碰到的是他爹攥着他的手。他是在被爱包围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走的,不是在一个冰冷的角落里独自抽搐到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你当时在场,你亲眼看到了。那个孩子临走前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恐惧的。这就是医学在边界上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治好他,是让他不疼。这种姑息治疗也是医学,是这些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

刘二低下头,又把病历往前翻了几页。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地西泮镇静有效”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说话。我靠在墙上,也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晃,芦花母鸡在窝里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刘二,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好到很多学医的人要学到很晚才敢问。”我把语气放得很平,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因为我不是在夸他,我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你从风痨臌膈那时候就开始想,经过宝儿这件事彻底扎了根——这说明你的脑子不是只记住了步骤和药名,你在想医学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个好的临床医生和一个只会背指南的操作工,区别就在这个问题上。你自己想到了这个问题,你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而且你刚才的用词很精确——你说的是‘这些书里面’,不是‘你’。你把我和书分开了,你潜意识里已经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我带来的这些书代表的是一个知识体系,而我个人只是这个体系在这个地方的一个执行者。这个体系比我和你都大得多,所以它能治什么、不能治什么,不应该由我一个人的能力来定义,而应该由这个体系本身的边界来定义。”

刘二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提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平时那种求知的急切。他的眼神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才学了几个月医的人。

“那我想把这个边界往前推一点。”他说,语气平静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宝儿是我从头跟到尾的第一个病人,也是我写的第一个死亡病例。我不怕,王大夫,我能从头跟到尾,我能写下来,我不怕。我就是想——以后再有被狗咬了的孩子,能不能在发病之前就把他拦住。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不用走这条路。”

窗洞外面,月光很淡,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铺在泥地上。芦花母鸡在梦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梦见了虫子。我坐在干草席上,看着膝盖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无机化学》,想起很久以前在医学院图书馆里,一个满头白发的教授站在讲台上,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刚入学的新生说了一句话。我下意识地把那句话轻轻念出了声。

“医学不是神话,它是一套方法。能治的,是因为我们搞懂了病因和病理机制,找到了对应的干预手段。不能治的,有些是还没搞懂,有些是搞懂了但还没找到干预手段,有些是搞懂了也有干预手段但来不及用。”

刘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蘸水笔重新蘸了墨,在病历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我侧过头去看他写了什么。他的字还是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行字刻进纸里去:未能治愈,非医学之败,乃医学之未至。他将笔搁在墨水瓶旁边,抬头看着我,说明天开始,他想把《无机化学》的第二章重新读一遍,之前读到原子结构的时候觉得太深就跳过去了,现在他要补回来。

我们的行医之路并不总是平坦的。在陈老三扔掉那罐黑绿色的药渣之前,在张铁柱背上那碗口大的痈被切开引流之前,在县太爷捂着右下腹疼得满头冷汗之前,这个县里所有生病的人只有一个去处——要么找巫医跳大神,要么找唐郎中开方子。巫医管的是鬼神,唐郎中管的是风寒暑湿燥火。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各自的营生,各自有各自的信众。老百姓生了病,先找巫医烧符纸,符纸不管用了再找唐郎中抓药,药也不管用了就准备后事。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后我们来了。

我们治好了痨病——那是唐郎中宣判了死刑、连棺材都让人家备好了的绝症。我们切开了背痈——那是巫医烧了不知多少道符纸、跳了不知多少场大神之后越烂越深的窟窿。我们切掉了县太爷的阑尾——那是唐郎中号了脉之后摇头说“命不好”的急症。我们甚至让一个狂犬病发作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地走完了最后一程,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像巫医说的那样“被狗妖附体,要用桃木剑抽打驱邪”。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砸下一块巨石。老百姓不傻,亲眼看见陈老三从棺材板旁边站起来走路,亲眼看见张铁柱背上那个烂窟窿一天天长出新肉,亲眼看见县太爷拆了线之后坐在公堂上审案子——他们知道谁手里有真本事。

来找我们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去唐郎中那里抓药的人越来越少,请巫医做法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唐郎中好歹还有些家底,坐冷板凳也不至于饿死;但巫医不一样,他们是靠香火钱活着的,香火一断,就是断了生路。至于唐郎中——他丢的不只是生意,是威信。他行医几十年,在这个县里说一不二,所有郎中都尊他为前辈,所有病家都得先请他看过才敢去找别人。但自从我们的医馆开起来,他诊过的病人被我们推翻了诊断,他宣判的绝症被我们一个个治好,他开的方子被病人悄悄倒掉换了我们的药片。脸面和权威是一点一点被削掉的,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刻在他这种老派郎中最在乎的地方。

刘二有一天晚上在油灯下问我,说听到一些风声——巫医们在各个村里放话,说我们是“妖医”,说我们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是妖术,是邪祟附体。他担心他们会来找麻烦。我靠在泥墙上,把怀表掏出来上了一圈发条,说他们一定会来。巫医靠的是百姓对鬼神的恐惧吃饭,唐郎中靠的是百姓对风寒暑湿燥火那一套理论的信仰吃饭。我们是两样都破了——我们证明了痨病不是阴虚火旺,是结核杆菌;背痈不是火毒攻心,是细菌感染;阑尾炎不是命不好,是解剖位置出了问题。每治好一个病人,那套旧观念的根基就碎一块。他们一定会来找麻烦,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不是因为我有药,不是因为我有刀,是因为我的逻辑。他们会说你这些药来历不明,说你拿刀子在人身上割来割去是伤天害理,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我们这儿行医,说你连郎中都不是,凭什么给人开方子。他们会从技术上挑不出毛病就从规矩上卡你,从道理上讲不过你就在人心里种猜疑。我问刘二怕不怕。刘二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

那天下午,我和刘二照例去陈老三家做例行回访。他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挑半桶水走十几步了,再巩固两个月,四联方案就可以转入巩固期。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药量,刘二夹着病历本跟在旁边,嘴里默背着昨天刚学的腹壁解剖层次——皮肤、浅筋膜、深筋膜、腹外斜肌腱膜、腹内斜肌、腹横肌、腹横筋膜、腹膜外脂肪、壁腹膜。九层,他背得一字不差。

村东头的土路走到一半,前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站着个人。一身花花绿绿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骨头磨的珠子,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正对着我们这边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才认出来——赵婆,附近几个村里最有名的巫医,据说能通阴阳、驱邪祟、请神上身。谁家孩子半夜哭、谁家牛不吃草、谁家媳妇生不出儿子,都去找她烧符纸跳大神。我和刘二刚走到枣树跟前,她就认出了我们,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立刻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的脸,指尖离我的口罩只差几寸,嘴里开始骂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唾沫星子从干瘪的嘴角喷出来,落在我的白大褂袖子上。先骂我“妖医”,说我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是妖术,是把邪祟塞进病人肚子里。又骂我“逆天行事”,说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把该死的人救活了,就是跟阎王爷作对,早晚要遭报应。再骂我“伤天害理”,说人身上有神灵护体,我拿刀子在人身上割来割去,破了护体真气,病人就算好了也要折寿。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也有几个被我治过的病人站在人群里,脸色很难看,但碍于赵婆在村里的辈分不敢出声。

我等她骂完一轮换气的间隙,把口罩摘下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我要让她和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我的表情。我往前迈了半步,没有抬手指她,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声音放得很稳。“赵婆,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只问你一件事——张铁柱背上的痈,你给他烧过符纸,跳过神,对不对?”赵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不跟她对骂,反而问起了具体的病人。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里就有个嘴快的大婶替她答了:“烧了!烧了好几道符,还跳了一场大神,花了张家不少钱呢!”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说当时张铁柱疼得嗷嗷叫,赵婆说那是火毒攻心,得用符纸把毒吸出来,结果吸了半个月,烂得越来越大。

“那后来呢?”我转向围观的村民,“那道符纸吸出什么来了?吸出了脓?吸出了新肉?还是吸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人群里没了声音。赵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好几次想反驳,但她的符纸确实没治好张铁柱,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她赖不掉。我把口罩重新戴上,语气从质问转为平静的陈述:“我是外地人,来这里时间不长。但陈老三的痨病是我治的,张铁柱的背痈是我开的刀,这些病人现在能下地干活、能挑水吃饭,不是靠符纸和香灰。你说我逆天,可天让这些人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给他们烧符纸,病就好了吗?我不是来跟你争对错的,我是来告诉你——你怕的不是我逆天,你怕的是老百姓知道,有些病不用求神拜佛也能好。我是大夫,我做的是我分内的事,至于你分内的事你做得好不好,你心里比我清楚。”

说完这句话,我朝她微微点了个头,算是尽了礼数,然后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刘二夹着病历本跟上来,走了几十步之后压低声音问我,说赵婆还在那站着,好像在瞪我们。我说让她瞪,她瞪我们说明她还站着,她要是哪天生了病来找我们,我们照样给她看,这才是大夫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