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先在这里活下来。
不是“想办法回去”,不是“寻找穿越的原因”,而是活下来。吃饱,睡好,站稳脚跟。在一个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没有住院总的夺命连环call但也没有外卖和现代医学支撑体系的地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扔在陌生土壤里的草一样,先扎下根再说。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刚用缸里的凉水抹了把脸。冷水刺激得我激灵了一下,也把脑子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激醒了。回不回得去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在回去之前别死在这里,是我能控制的。我擦了把脸,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塞进书包——在这个地方穿白大褂太扎眼了,穿里面的便装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然后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安静躺在干草堆旁的应急药箱。
昨晚情况紧急,我只顾着翻找头孢和电解质冲剂,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检查这个箱子。现在有时间了,得好好清点一下家底。一个医生的家底。
我打开药箱的盖子,那种违和感又涌了上来。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标准的医院应急药箱,红色金属外壳,侧面印着白十字,大概能装二十来种常用急救药品。但打开之后,里面的空间至少是外表容积的十几倍,像把一个药房的储备压缩进了一个手提箱里。我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手指碰到的是层层叠叠的药盒和瓶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清晰,分类明确。我不想深究这到底是什么原理了——物理定律在这口箱子上显然不适用,深究下去只会让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碎得更彻底。不如实用主义一点:它给了我什么,我就用什么。
我开始往外拿东西。头孢氨苄片——等等。我明明拆了一板,又喂了四粒给刘二,现在铝箔包装完好无损,连压痕都没有。扑热息痛也是,那板被我掰过的药片完好如初。电解质补充冲剂——三包整整齐齐码在最底层,封口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被拆开过。
会自我补充?无限供给?
我盯着那三板药看了好几秒,后背微微发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需要为药物耗竭而焦虑,但也意味着这口箱子不是正常的医疗物资,它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无法理解的东西,就不能完全依赖。我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继续发散——现在不是做哲学思考的时候,现在要算清楚账本。
纸。我需要纸。书包里的教材虽然有不少空白页可以做笔记,但我狠不下心撕书。我在药箱的夹层里翻找,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不是药盒,是一个信封大小的袋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沓纸。纸质很特别,微微泛黄但韧性极好,表面光滑,大概是药箱自带的某种清单用纸。我把纸摊在膝盖上,又摸遍了白大褂口袋——中性笔还在,笔帽都没丢。规培医生的本能:身上永远要有笔。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开医嘱、填化验单、写交班记录,没有笔的医生等于没有武器的兵。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药箱清点。”
字很丑,值班室的灯光和长期睡眠不足让我的手写字越来越潦草,但还能认。我把药箱里的药品一样一样往外拿,分类,归拢,记录。这个过程很慢,因为我每拿出一种药都要确认它的通用名、剂型、规格和适应症,然后在纸上写下来。这不像在医院有电子药典可以查,全靠记忆。好在那本《药理学》我不算白背。
清点完毕之后,纸面上被我划出了几大类。我重新誊抄了一遍,字写得更工整些,这会是以后最重要的家当清单:
第一类:非甾体抗炎药。主要代表是布洛芬片,还有少量的双氯芬酸钠。解热镇痛抗炎,感冒发烧肌肉疼关节疼都能用,算是最常用的对症药。
第二类:β-内酰胺类抗生素。这个是大头。青霉素V钾片、阿莫西林、头孢氨苄、头孢拉定,还有几盒注射用的青霉素钠和头孢曲松。有了这些,临床上最常见的细菌感染——呼吸道感染、尿路感染、皮肤软组织感染——基本都能覆盖。但我盯着注射剂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写下一个问号:没有皮试条件。青霉素过敏是可能死人的。注射剂暂时不能碰,口服药至少过敏反应相对温和。这一点必须记住。
第三类:氨基糖苷类抗生素。链霉素和庆大霉素。这个发现让我心情复杂。氨基糖苷类有耳毒性和肾毒性,在现代临床上用得越来越谨慎,但在特定适应症上——比如鼠疫、兔热病、严重的革兰阴性菌感染——它们仍然是救命药。只是在这里,在没有血药浓度监测、没有肾功能检查的条件下,使用起来要极其谨慎。我再三犹豫,还是在清单上把它们写了上去。先留底,用不用再说。
第四类:抗结核药。我盯着这四个药的名字看了很久。利福平、异烟肼、乙胺丁醇、吡嗪酰胺。标准四联疗法,每一盒都是全新的。结核病,在现代社会是可以治愈的慢性传染病,但在这个时代就是绝症。“肺痨”带走了多少人?《红楼梦》里的林黛玉、鲁迅笔下的华小栓、无数在历史缝隙里默默咳血死去的贫苦百姓。现在有了这四种药,如果遇到合适的病例,能做全程督导化疗——也就是现代医学治疗结核病的标准方案——我甚至可以尝试治愈肺结核。这是我今天清点下来最震撼的发现。但同时我也清楚,没有痰涂片镜检、没有胸片、没有PCR检测,我连一个确切的活动性肺结核诊断都做不出来。光有药,没有诊断能力,等于有一把好刀但没有眼睛。
我把笔搁在纸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药物很全,但我没有辅助检查手段。在现代医院,开抗生素之前要查血常规加C反应蛋白,看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开抗结核药之前要痰检、拍胸片、甚至做药敏试验。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能靠猜给人用药,一旦误诊或滥用,不仅治不好病,还可能诱导细菌产生耐药性。到那时候,药箱里的药再多也没用了。所以,诊断工具必须补齐。
我想起来书包里还有一些在医院随手扔进去的东西。我把书包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干草席上。课本、笔记本、中性笔、工牌、充电宝——没电也没用了——还有几个在医院给病人测体温用的水银体温计。那是有一次在急诊给一个发烧的病人量体温,病人夹着体温计被家属推去拍CT,回来的时候体温计不见了他也没发现我只好重新拿了一支。后来保安在走廊地上捡到送回来,我就随手揣兜里带回值班室,第二天塞进了书包,想着哪天还回护理站,结果一直忘到现在。我拿起来对着窗洞透进来的光转了转,水银柱完好,刻度清晰。又找到一支,同样的,完好。好东西,基础体征监测的第一步有了。
在体温计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绒布袋。我捏了捏,心跳快了一拍。打开袋子,里面是我规培第一年买的听诊器。不是医院配发的那种最便宜的货,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为了练心肺听诊。花了我好几百块钱,当时心疼得要死,现在觉得那笔钱花得太值了。我把听诊器耳塞塞进耳朵,用听头敲了敲手背,“砰、砰”,清晰有力。心肺听诊就靠它了——肺部湿啰音、干啰音、心脏杂音、肠鸣音,大部分体格检查中的重要体征都能通过它获取。
再翻,翻出了一个指针式血压计。也是我自己的。规培第二年轮转到心内科,主任要求每个住院医必须熟练掌握手动测血压,不许用电子血压计。我买了这个,天天在科室练,袖带的魔术贴都快粘不牢了。我打开袖带检查了一下气囊,没有漏气的痕迹。捏瘪球,指针应声弹起。能用。
还有一件东西。我的手在书包最底部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圆形金属物体,心里一动。掏出来一看,果然——一块机械怀表。高中时买的。那时候考试不让带手机,但考场里挂的钟不一定每个位置都能看清,我就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在校门口的旧货铺买了这块表。表壳是黄铜的,磨得有些发亮,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我按下顶部的表冠,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秒针立刻开始哒哒哒地走,在安静了一整夜的茅草屋里,这个声音规律得像心跳。昨晚我打开它上了一次发条,到现在还在走,说明机芯没坏。十二个小时过去了,误差肉眼看不出来。老东西,比我抗造。这块表能用来数心率、数呼吸频率。听诊器加血压计加体温计加这块怀表,我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基本体格检查工具。
我把这几样东西在干草席上一字排开。体温计,水银的,测体温。听诊器,我的心肺听诊基础还算扎实。血压计,袖带式,手动测压。怀表,计时,数脉搏呼吸。旁边是药箱里重新补满的急救药品和那张清单。再旁边是那摞翻得起了毛边的教材,《内科学》《诊断学》《药理学》《病理学》。
我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现有诊疗手段:体格检查(视触叩听)、体温测量、血压测量、脉搏/呼吸计数。缺: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病原学培养。”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结论:仅能依靠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进行经验性诊断,用药须极其谨慎。”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靠在泥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刘二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折腾了这一大摊,没说一句话。他的目光从那排药盒扫到听诊器再到那块还在哒哒走着的怀表,最后落在我的脸上,眼里的困惑比之前更深了。
“王大夫,”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小心翼翼,“你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这里的,对吧?哪个都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跳动的秒针,笑了一下。“对,哪个都不是。但是从现在起,它们跟我一起,先在这里活着。”
我把听诊器从绒布袋里抽出来,银色的听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刘二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米汤,看见我拿着个亮闪闪的东西朝他走过来,碗差点没端稳。
“王大夫,你拿的什么?”
“测身体的东西,”我把听诊器的耳塞塞进耳朵,金属听头握在手心里捂了捂——凉的,直接贴上去会激到他,“你坐着别动,我给你从头到脚查一遍。”
他立刻放下碗,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被长官检阅的士兵。我忽然意识到他大概这辈子没被人“检查”过,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紧张得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
“放松,正常喘气就行。”我把听头贴到他胸口。他的胸壁很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分明,听头的金属面贴上去几乎没遇到什么软组织阻力。我闭上眼睛,让耳朵去捕捉那些声音——第一心音,咚。第二心音,嗒。咚嗒,咚嗒,节律规整,没有杂音,没有奔马律,心率和昨晚比已经降下来了,大概七十几次每分钟,对一个刚退烧的人来说算正常。我把听头移到侧胸壁,让他在我手指敲击下做语音传导检查,声音传导均匀,没有实变征象。后背也是,从上到下,两侧对称,呼吸音清朗,没有干湿啰音。我摘下耳塞,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你心脏和肺都挺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好像第一次发现那里面有东西在跳。“心就是在这里面跳的那个?”
“对,我刚才听的就是它。”
“你能听到它跳?就靠那个铁的?”
“能,跳得很好听。”
他没说话,耳朵尖悄悄红了。可能是觉得被人夸心跳好听这件事有点莫名其妙,但又不太好意思追问。
“手伸出来。”我拿出血压计袖带,卷巴卷巴缠在他右臂上。他盯着那根橡皮管和那个圆形的压力表,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问“这又是什么”,但忍住了。我把听头按在他肘窝肱动脉的位置,开始捏瘪球充气。指针蹭蹭往上走,袖带越鼓越圆,刘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另一只手攥紧了干草席边缘。他觉得那个带子正在把自己胳膊箍得越来越紧,但他没躲,也没喊停,就那样死死盯着我手上的动作,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指针到180的时候我停了充气,开始慢慢放气。听诊器里传来第一声清晰的搏动——收缩压,大概110。继续放,搏动声消失的那一下——舒张压,大概70。我把袖带松开,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110/70,血压正常。说明你昨天吐了那么多水,现在补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被袖带压出来的几道红印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好像在确认那个东西没有再继续勒他。
“这是量血的?”他终于问了。
“量血的力气。血在你身上走,走得太猛不行,太慢也不行。这个能测出来它走得对不对。”
他认真地“嗯”了一声,把刚才被压过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放回膝盖上,继续端端正正坐着等我下一步指令。
接下来是体温计。我把水银柱甩到三十五度以下,递给刘二。“张嘴,舌头下面含着,别咬,别说话。”
他盯着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把一个会发亮、里面还有银色液体的东西塞进嘴里,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但他还是张开嘴,让我把体温计放了进去。嘴唇闭上之后,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僵硬了,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喂了药正在怀疑猫生的狸花猫。
“别紧张,三分钟就行。”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秒针哒哒哒地走着,和刘二瞪着眼睛僵坐在那里的画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搭配。我开始数他的呼吸频率——靠看他胸廓起伏。十八次每分钟,正常。
三分钟到。我从他嘴里抽出体温计,举到窗洞透进来的光线下转了转。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六度八。我松了口气,给他看了下刻度。“不烧了,三十六度八,正常。”
他说不了话——大概还记着刚才“别说话”的指令,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点了点头说“可以说话了”,他才如释重负地合上嘴,咽了口口水。
“那个水……是银子做的吗?怎么自己会往上走?”
“是水银。不是银子,是一种特殊的金属,遇到热自己会涨上去。”
“那它在你嘴里也会涨吗?”
“会。”
他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想象我含着这根玻璃管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这个很厉害。”我不知道他说的“厉害”指的是水银受热膨胀的物理原理,还是指我敢把这玩意儿放嘴里。也许两者都有。
我把四样工具收起来放回书包——听诊器卷好放回绒布袋,血压计排气叠好,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了放回塑料壳,怀表上好发条放回白大褂口袋。全程刘二都在旁边看着,没有多嘴,但每个动作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记步骤。他大概以为这些是他以后也要学会的东西。事实上,如果我要在这个村子里站稳脚跟,他迟早得学会帮我打下手,测体温、绑袖带,这些都不需要识字就能做。
“王大夫,”他看我收拾完了,才开口,“你刚才给我查了这么多,心、肺、血、热……到底是查什么?”
“查你昨天差点死了之后,现在身体好了多少。”
他想了一下,又问:“那好全了吗?”
“心、肺、血、热,都好了,”我把书包拉链拉上,“就差肚子。那个得再养两天,你刚才喝的米汤就是养肚子的。过两天你能吃实在饭了,我再给你查一遍,那时候才算全好。”
他点了点头,把那个“全好”的标准记下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陶锅,大概是已经在盘算两天之后能吃什么了。
从刘二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下过雨的土路被晒得半干,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泥,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一蹭。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十来分钟的事,但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泥路难走,是因为我在观察。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几个老人在坐着晒太阳,有一个在搓草绳,另一个在剥豆子。两个中年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槌捶得闷响。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赶着两只瘦鸡从巷子里窜出来,看见我这个生面孔,立马收住脚,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掉头就往回跑,鸡都顾不上赶了。我把白大褂脱了是对的。穿着便装,背个书包,提个药箱,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个外乡来的行脚郎中,虽然还是会被人多看两眼,但至少不至于被当成什么怪物。
我沿着土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着村子的布局。水井在村口偏东的位置,井沿是青石砌的,上面有辘轳,算是这个村子里最像样的公共设施之一。铁匠铺在村子西南角,远远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村子中央那座石头砌的大院子,院门依旧紧闭,门口的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刻的纹样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像是某种图腾,线条粗粝但有力。大户人家,可能是村长或者乡绅的宅子。
我正打算往村子北边走两步看看有没有药铺或者类似的东西,耳朵里忽然飘进来一句话。
“……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昨夜里又吐了血……”
我的脚步自动停住了。说话的是两个妇人,蹲在土墙拐角后面晒干菜,隔着一堵墙,她们看不见我。我把身体往墙边靠了靠,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可不是么,他那个痨病都拖了半年了,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痨病。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心电监护仪上按了报警键,我的整个大脑从“散步模式”瞬间切成了“临床模式”。在现代医学语境里,“痨病”对应的就是结核病——由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慢性传染病,最常侵犯肺部,典型症状就是慢性咳嗽、咯血、午后低热、盗汗、进行性消瘦。开放性肺结核患者咳嗽时喷出的飞沫是主要传播途径,一个未经治疗的排菌患者每年可以感染十到十五个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把药箱提紧了一圈。药箱里有全套四联抗结核药,理论上可以治愈任何一个药物敏感的初治患者。但同时,药箱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帮我对付眼前的局面——没有口罩。结核分枝杆菌在飞沫核中能悬浮数小时,尤其是在通风不好的密闭空间里,感染风险极高。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接近一个开放性肺结核患者,相当于把自己暴露在活菌里。我是医生不假,但医生也得先保护自己才能救治病人。在医院里,进结核病房之前要戴N95口罩、穿隔离衣、做完标准防护流程——在这里,我连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都没有。
我靠在土墙上,脑子里飞速转了几秒钟。继续在外面逗留不安全,万一那个痨病患者从他家门口路过、朝我这个方向咳一声,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而那解决不了问题。先回去,先把信息收集清楚,再做计划。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脚下也不再刻意避开泥坑。路过井边的时候,那两个洗衣裳的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药箱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捶衣裳。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和一种淡淡的打量——一个外来者,在这个信息靠嘴皮子传播的小村子里,大概不出两天就会被所有人知道。快步走回村子边缘那间茅草房,推开门的时候,刘二正在地上用树枝画字,地上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歪歪扭扭的“食物中毒”“米”“水”“药”和阿拉伯数字,他画得入了神,连我进来都没听见。
“王大夫,你回来啦?”他抬起头,看见我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把药箱放在干草席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身上的汗和刚才那两个字带来的冷意混在一起,后背潮了一片。
“刘二,我问你一个事。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人得了痨病?”
刘二听到“痨病”两个字的时候,拿着树枝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着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有几只鸡在门口咕咕叫着刨土。他确认外面没有人路过,才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是。村西头的陈老三,他咳了很久了。我上个月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跟柴棍一样,走路都走不稳。”
“他家里人跟他一起住吗?”
“他和他媳妇,还有他娘。”
三个密切接触者,至少。如果陈老三是排菌患者,这三位家人被感染的风险极高。结核病有潜伏期,感染后不一定会立刻发病,但在这种营养不良、居住拥挤、没有任何预防措施的环境里,潜伏感染转为活动性结核的概率比现代社会的普通人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
“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在他家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他媳妇在给他煎药,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苦味。”刘二把手里的树枝放在地上,抬头看我,“王大夫,你能治这个病吗?”
他的目光很直接,不是质疑,是询问。昨晚他差点死在我面前,是我把他拉回来的,所以他相信我有本事。但他不知道结核病是什么概念,他只是从我刚才问话的语气和脸上那个表情判断出这个病不好对付。
我看着面前那个药箱。红色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茅草屋里还是显得异常扎眼,像一个从另一个时空掉落在这里的红色箭头。那里面有治好结核病所需的一切药物。但是现在,我不能贸然行动。我必须先给自己做一个能用的口罩——至少用几层密织棉布缝一个厚实的棉纱口罩,虽然过滤效率远不如N95,但聊胜于无,能挡住大颗粒飞沫就有一定保护作用。然后我需要从刘二这里把那个陈老三的病情尽可能摸清楚——病程多久了,咳嗽性质是什么,咯血量多少,有没有午后发热和盗汗的典型症状,家庭接触者有没有类似表现。这些信息能帮我在真正见到病人之前先建立一个初步的鉴别诊断思路,至少得排除支气管扩张、肺脓肿或者肺癌的可能性。
“能不能治,得看了才知道,”我把药箱放在腿边,抬头看着刘二,“但是在我去看他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解决。”
我托刘二去买棉布的时候,一口气犯了两个错。
“刘二,你帮我去村里弄块布,棉的,密实一点的,不用太大,大概——”我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撑开一段距离,“十五厘米乘二十厘米就够。”
“十五什么?厘……米?”刘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表情像是被人往碗里盛了一勺他从来没见过的菜。
我愣了一下,然后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厘米。公制单位。我这脑子还活在每天开医嘱写“5mg qd po”的住院总模式里,完全忘了眼前这个人昨天才学会写阿拉伯数字。在他眼里,“厘米”大概和天书是同一个语系的。
“说错了说错了,”我赶紧摆手,把手掌摊开给他看,从手腕横纹到中指指尖比了个长度,又在手掌中间横着切了一道,“就这么大,够盖住嘴和鼻子就行。”
这个他看懂了,点点头,又确认了一遍:“巴掌大?”
“对,巴掌大。织得密实些,越密越好,颜色越浅越好,白色最好。”
“要密实的……”他想了想,“孙婆婆织的布最密,我去找她。”
然后我第二个错误就来了。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掏钱,指尖碰到的是充电宝冰凉的塑料壳和一支中性笔。没有铜板,没有碎银子,什么都没有。我的钱包里倒是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但在这个地方,拿人民币跟拿树叶没什么区别。手在口袋里僵了两秒,脸上大概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因为刘二看了看我插在口袋里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别急我有办法”的笑。
“王大夫,你是不是没带钱?”
“……对,”我把手从空口袋里抽出来,无奈得很坦然,“我那个地方不用这种钱。”
他没追问“不用这种钱用什么”,大概觉得问下去我也只能说出些他更听不懂的话。他只是弯腰把那根练字用的树枝捡起来,在泥地上画了两道,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干脆地说:“不用钱。我去跟孙婆婆说,你帮我家看了病,也能帮她看一次,换她巴掌大一块布。她不亏。”
“能行?”
“能行,”他语气很笃定,不是吹牛,是对自己生活的地盘有把握的那种笃定,“村里没大夫,谁有个头疼脑热都硬扛。你愿意给她看诊,她还省得去镇上抓药。”
“那你去跟她说,看诊的事我说到做到,让她随时来找我。”
刘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昨天利索了不少,已经不太看得出是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了一句:“王大夫,你不会走吧?”
“不走,东西还在这儿。”
他看了看干草席上摊着的药箱和书包,放了心,推门出去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我靠在泥墙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掏出来的中性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规培医生,在这个地方想买块巴掌大的布,掏不出钱,用不起公制单位,最后还得靠病人帮他去赊账。但笑完又觉得,这个开局也不算太坏。至少我还有东西可以跟人交换,我的诊疗能力在这里是值一块布的。那就够了。
刘二回来得比我想象的快。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本色白的,在门口漏进来的阳光下能看见细密的经纬纹路。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针、线、还有一把剪刀。剪刀刃上有点锈,手柄是用碎布缠的,针倒是磨得锃亮。
“孙婆婆给的?”我接过那块布,拇指捻了一下布面——织得确实密实,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经纬线之间的孔隙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做口罩,这种密度够用了,多层叠起来对飞沫能起到相当的物理阻隔作用。
“布是换的,针和剪子是借的,”刘二把东西放在干草席上,蹲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劲儿,“我跟她说了,你看诊很厉害,她就多给了针线,说用完还回去就行。”
“会还的。”我把布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比量着尺寸。巴掌大,裁两层,中间再夹两层,叠成四层,过滤效果大概相当于一个粗棉纱口罩,虽然远不如医用外科口罩的熔喷布过滤层,但面对飞沫传播的结核分枝杆菌,有个物理屏障总比裸脸强。
裁剪这一步还算顺利。剪刀虽然钝,但棉布不算厚,慢点剪也能剪出两条还算方正的长方形布片,一条长条形的系带。问题出在缝制这一步。
我——一个能把持针器用得行云流水、能在模拟人身上用外科结缝出完美连续缝合的住院医师——在拿起一根普通缝衣针的时候,遭遇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挫败。
第一针就扎歪了。针尖从布面上戳进去,角度太大,直接从布背面穿了出来,差点扎到自己按着布的手指。第二针倒是穿过去了,但线拉得太紧,四层棉布被揪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疙瘩,完全没有平整贴合的效果。第三针,针尾巴从指间滑了一下,针尖直接扎进了左手食指指腹。
“嘶——”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口,然后拿出来看一眼,一粒血珠正从针眼里冒出来。
刘二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大概想说“要不我来吧”,又怕驳了我面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王大夫,你缝人的时候也这样吗?”
“……缝人的时候用的是弯针,持针器夹着缝,不一样。”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指上的血珠蹭在裤子上,重新捏起针。
接下来又扎了两次手。一次扎在大拇指上,一次扎在虎口,左右两只手加起来凑了四个针眼,总算找到了手感。缝衣针和持针器是两码事,但耐心是相通的。每一针缝之前先对齐,针垂直扎下去,线拉平但不要勒死,针脚不求好看但求均匀。学到第八针的时候,针脚终于直了。学到第十五针的时候,我开始找到节奏了——戳下去,拉线,戳下去,拉线,和缝合皮肤的感觉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相通,只不过这个“病人”是块不会流血的棉布。
口罩缝了半个多小时。成品拿在手里展开的时候,我得承认它长得确实有点寒碜。系带缝得歪了,左边比右边宽出一截,罩面边缘的针脚也不太齐,从一边到另一边像一条喝醉了酒找不着直线的蚂蚁足迹。但翻过来看,四层棉布叠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一处脱线或漏缝,罩在脸上刚好盖住口鼻,系带绕到脑后打个结,贴合度居然不差。
“行了,”我把口罩摘下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丑是丑了点,但能用。”
“这个戴脸上能防病?”刘二凑近了看了看那个奇形怪状的布片,脸上写着“将信将疑”四个字。
“飞沫能挡一部分。陈老三咳嗽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大部分会被这四层布拦住。”我把口罩放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和碎布屑,“但是现在不能直接用,还差一步。”
这四层棉布从孙婆婆的织机上下来,放在针线筐里,被不同的人手拿过,棉纤维间隙里附着着不少细菌。不消毒直接戴,等于把细菌糊在口鼻上。最好的消毒方式是高压蒸汽灭菌——把口罩塞进高压灭菌锅,一百二十一摄氏度,表压一百零三千帕,三十分钟,什么细菌真菌芽孢全灭干净。但高压灭菌锅是二十世纪的发明,眼前这个村子里连个温度计都没有。退而求其次,沸水煮沸消毒也行。结核分枝杆菌对热敏感,六十度三十分钟就能灭活,一百度沸水煮十分钟,足够杀死口罩上附着的绝大多数病原微生物。至于芽孢——在没有高压锅的条件下只能妥协,暂时不在我的可控范围内。
我把刘二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架到灶上,舀了半锅清水。生火还是靠刘二的那块打火石,我划拉了七八下才点着枯枝,烟呛得我咳了好几声。锅里的水慢慢冒起了小气泡,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水面开始翻滚,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我把口罩用筷子夹着浸进沸水里,棉布在水中舒展开来,四层布片在沸水里翻腾,颜色从本白变成了更亮的纯白色。
“布还要煮?”刘二蹲在灶边帮忙添柴,看着锅里的口罩,满脸都是“你们这些外地人的规矩真是多”。
“煮过了才干净。刚才那布被好几个人摸过,不煮直接戴,等于没戴。”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四个针眼外加烫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添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铁锅边缘,还好只是烫红了一层皮。
煮了差不多一刻钟,我估摸着时间够了,用筷子把口罩夹出来。四层棉布煮过之后粘在了一起,我得趁热把它们一层一层揭开,搭在灶台上方的一根竹竿上晾。蒸汽从布面上徐徐升起,棉布在热水的浸润下变得更软也更贴合。等晾干了就能用。
刘二把手里的枯枝一根一根往灶膛里送,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我俩都没说话。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茅草屋里弥漫着煮过棉布之后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棉纱味。
隔着那团升腾的水蒸气,我看着灶台上晾着的口罩,忽然觉得这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四层布片,是我到了这个地方之后亲手做成的第一件新东西。不是从药箱里拿出来的,不是从书包里翻出来的,是用这个村子里换来的布和借来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手艺很烂,但管用。
等口罩晾干了,我就该去打听陈老三的事了。
口罩晾干之后,我把四层棉布叠好,系带绕到脑后打了个结,往鼻梁上压了压。煮过的棉布比原先硬挺了一些,贴在脸上有一股淡淡的棉纱味,呼吸起来稍微有点闷,但密实度确实够——我对着光看了看,四层叠在一起基本不透亮。不是N95,但在没有工业防护用品的条件下,这已经是我能给自己最好的装备了。
“刘二,陈老三家怎么走?”
刘二正蹲在门口用树枝画昨天学的阿拉伯数字,听到我问,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带你去。”
他领着我穿过村子。白天的村庄比清晨热闹了些,几只瘦鸡在土路上刨食,井边有个老人在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路过的人都多看我和我脸上的布罩子两眼,但没有上来搭话的,大概是刘二走在我旁边起了个担保的作用。村西头越来越偏,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也越来越破。走到最西边靠近一片荒坡的地方,刘二停下了脚步,抬手往前一指。
“那就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座院子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一个正在慢慢被大地吞没的土围子。黄土夯的院墙已经塌了半截,豁口边缘长满了枯草和几丛不知名的灰绿色荆棘,像是很久没有人修葺过。院门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旧木板,门上的铁环锈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疙瘩,门槛底下钻出一丛野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叶子稀稀拉拉,树下堆着一垛不知放了多久的秸秆,被雨淋得发黑,散发出一股霉腐的甜味。整个院子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人声,没有鸡叫,甚至连虫鸣都没有。要不是门口蹲着一个人,我会以为这座院子已经被废弃了。
蹲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概一岁多,瘦瘦小小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太虚弱了抬不起头。女人蹲在门槛边,面前架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个乌黑的陶药罐,罐口冒着白汽。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动作很慢,慢到火焰几乎要熄了她才又懒懒地扇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不是中药房里那种干燥的植物清香,而是一种混着焦糊和腐败气息的苦涩味道,浓得发腻。药罐里的药汁翻滚着,泛着一种说不清是墨绿还是黑的颜色,冒出来的泡沫也是暗绿色的。
这就是“痨病”患者家的日常。一个被慢性病拖了半年的家庭,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熬药和照护上,顾不上修墙,顾不上除草,顾不上灶台是不是凉了,顾不上怀里抱着的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我站在院门口,下意识地把口罩往鼻梁上又压了压。口罩的存在让我安心了一点,但不多。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停下了手里的蒲扇,抬起头来。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残存的那一点点力气——麻木、疲惫、连问一句“你是谁”都懒得开口的那种累。
“你是陈老三的家里人?”我站在院门外,没有直接跨进去。按规矩,没有主人允许,不能擅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布罩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刘二身上,认出了他,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是。”
就在她说出这个“是”的时候,屋里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沉闷而剧烈的干咳,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间隙,连着咳了七八下,最后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种可怕的、近乎窒息的哮鸣,然后归于沉寂。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门洞,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她每天听,听了半年,从害怕听到麻木。
我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攥紧了又松开。那套四联抗结核药就在箱子里,离那个正在咳血的男人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但现在我不能一头冲进去——没有问诊,没有评估,不知道是不是耐药,不知道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先稳住,一步一步来。
问诊是在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痰液腥气的空气里完成的。陈老三躺在屋子最里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破棉被,人瘦得颧骨像两把刀片顶着蜡黄色的皮肤,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的痰鸣音。我隔着口罩,用听诊器听了他的肺——右肺尖有明显的湿啰音和管状呼吸音,典型的浸润期体征。问下来的病程也很清晰:慢性咳嗽六个多月,近两个月开始咯血,午后低热,夜间盗汗,体重下降超过二十斤。典型的活动性肺结核,大概率是排菌期。我把听诊器收起来,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的病,可以治。”
这四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在这个情况下,她不需要听概率,不需要听鉴别诊断,她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不容置疑的信号。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那层麻木的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但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但是有几件事必须做,现在就做,一样都不能少。”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她的眼睛是红的,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我把声音压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第一,去弄一块棉布,密实一点的,跟我脸上这个一样,做个布罩子,把嘴和鼻子罩住。每次进屋照料他的时候戴上,出来之后用滚水煮一遍。从今天开始,你自己得先保护好自己,你不能倒下——倒了就没人照顾他和孩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下巴抵在孩子稀疏的头发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痰盂旁边。那是一个粗陶罐子,里面盛着小半罐带着血丝的痰液,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腥臭。结核菌在痰液中可以存活很长时间,干燥之后会随着灰尘飘散到空气里,成为持续的感染源——这是整个院子最危险的东西,比她熬的那些没用的药汁危险一百倍。“每次他咳了痰,倒一层干土盖上,然后及时清理掉。有石灰最好,用石灰垫在罐底——没有的话,灶膛里的草木灰也行。灰是碱性的,能杀一部分病气。”
她马上站起来,把孩子往门口的干草堆上一放,快步走到灶台边,从冷灶膛里扒出一簸箕草木灰,按照我说的倒了一层在痰盂底部。灰色的粉末覆盖在痰液表面,那股刺鼻的腥味立刻被压下去了一大半。
“第三——”我走到窗前,那扇窗户是用几根木条钉死的,上面糊着一层发黄的旧纸,已经破了几个洞。我用力一推,木条应声而断,窗扇砰地弹开,一股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灌了进来,瞬间把屋里那股沉闷的腐气冲淡了几分。我又走到门口,把虚掩的木板门开到最大,让整个屋子形成穿堂风。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陈老三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偏过头去看那道光。这道阳光对他很重要——结核分枝杆菌怕紫外线,通风和日照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消毒手段。“这两扇窗,这扇门,白天不许关。让他每天晒太阳,被子经常抱出去晒。病气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活得最旺,见了风和太阳就死得快。你现在闻一下这屋子,是不是没那么闷了?”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年了,这间屋子可能从来没被彻底通透过。那股盘旋不散的腐臭味被新鲜空气稀释之后,连她脸上的气色都好像跟着亮了一丝。
做完这三件事,我回到床边,从药箱里取出那四种抗结核药。白色的异烟肼、黄色的利福平、圆形的乙胺丁醇、扁平的吡嗪酰胺。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排在床边一张瘸了腿的矮桌上,四种药摆成一排,在从破窗照进来的阳光里安静地躺着,像四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棋子。
“你男人得的这个病,叫肺痨。病因不是什么邪气,也不是命,是肉眼看不见的极小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肺里,在里面吃他的血肉。这四个药,每一种都是杀那些虫子的。异烟肼和利福平是主力,负责把虫子连窝端;乙胺丁醇和吡嗪酰胺是帮手,一个堵着不让虫子跑,一个钻进虫子窝里面杀。四个药一起上,吃满六个月——头两个月每天吃这四种,后四个月吃这两种主力。一个都不许少,一天都不许停。虫子杀不干净,剩下的就会变成最毒的那种,到那时候再吃药就没用了。”我把剂量也一一写在从药箱里撕下的那张纸上,字写得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我想了想,又在那行剂量旁边画了简单的记号——四个圆圈代表四种药,太阳的符号代表白天吃,月亮的符号代表晚上吃。她不识字,但她能看懂太阳和月亮。
“吃了会难受。恶心、没胃口、皮肤可能会发黄、关节可能会疼,这都是药在杀虫子,不是药在害他。难受也得吃,吐了补服,一顿都不许断。你要是心疼他难受就给他停了药,那些虫子缓过这口气,就再也不怕这四种药了。到那时候——”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就真的没救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溢出了一圈深绿色的药汁,久到外面的风吹着枣树叶子沙沙响了好几阵。然后她把放在旁边的那罐黑绿色药汁端起来,走到门口,手臂一扬,连汤带渣泼在了院子里的荒地上。药汁渗进干裂的泥土里,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几片草药渣子零零散散地挂在枯草叶上。她转身走回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四盒药,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件很重的东西。她从刚才我说的话里只挑了一句来回应我,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他难受得骂我,我也给他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