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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乐乐,你还追不追了?

入冬之后的第一个月,沈青崖的手札写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咳嗽。他每天照常来听竹峰练剑,照常在石桌旁边写手札,照常折叶子。但折叶子的手越来越慢,有时候折到一半停下来撑着桌沿歇几息,然后接着折。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天冷了有点着凉。

后来他开始发烧。白天退了晚上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大长老来听竹峰看了一眼,把了脉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让我跟他到院外说话。

“他掌心里那道灼痕,”大长老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我开口了,“旧伤叠新伤,经脉壁已经被煞气侵蚀过三回了。前两次是界碑反冲和铠甲转移,第三次是你替他引煞那次。三道伤叠在同一个位置,经脉壁磨薄了。”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爹当年也是这样。掌心的灼痕一道叠一道,叠到最后经脉从那个位置彻底断了。他爹在北境撑了那么久,最后倒下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废了。”

“沈青崖呢?”

大长老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种很重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一直没说的东西。

“他右臂的经脉已经受了不可逆的损伤。以后动用灵力会越来越吃力,极端情况下可能会突然断掉。如果经脉断了,他的修为会跌回筑基以下,甚至可能跌得更狠。”

“能治吗?”

“能控制。不能根治。需要有人每隔一段时间用灵力帮他疏导一次经脉壁上的煞气残留,防止它继续侵蚀。疏导的人灵力要够高,手法要够稳,而且必须熟悉他的经脉走向。”

“我来。”

大长老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棵梨树上。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底下泛着青灰的颜色。

“他爹当年也有人愿意帮他疏导,”大长老的声音很轻,“但他不让。他说不想拖累别人。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就一个人撑着。撑到撑不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会走。”

大长老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深,像是穿透了很多年的光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那就别让他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沈青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折。他看见我进来,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大长老说什么了?”

“说你得好好养着。经脉上的旧伤要慢慢疏导。”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拍,然后垂下去继续折叶子。他折得很慢,手指有点抖,但坚持折完了。是一只很小的、圆滚滚的东西,搁在掌心里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梨,圆圆的,蒂上两片小叶子。

“今年攒的。”他说。

我把那只梨收进袖口。袖口里的手工们挤在一起,窸窸窣窣响了一声。他靠在床头看着我收好那只梨,然后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从那天开始我每隔五天帮他疏导一次经脉。疏导的时候他坐在石桌旁边,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我的手覆在他的掌心上面,灵力顺着经脉壁慢慢灌进去,把附着在壁上的煞气残留一层一层剥下来。整个过程要小半个时辰,不疼,但酸麻,疏导完了之后整条手臂要歇半天才能恢复正常。

他每次疏导的时候都不说话。有时候闭着眼睛靠着椅背,有时候偏头看着院子里的梨树,有时候看着石桌上那颗铜铃发呆。我坐在对面专注地疏导经脉,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脸。他脸色在疏导过程中会好一些,但过两天又淡下去,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第五次疏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帮我数着?”

“数什么?”

“疏导的次数。跟之前你帮我记掌心的灼痕一样。”

我没有回答。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东西。

“三道了,”他说,“对吧?你在我掌心里记了三道。第一道是石桥村那次,第二道是矿坑那次,第三道是界碑反冲。现在疏导是第四道了。”

“你数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收回去,握了握拳确认经脉畅通了,“就是想知道,叠到第几道的时候会断。”

我把他的手重新拉过来按在桌面上,没有松开。

“不会断。”

他看着我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了半个尖,但眼底那层光比平时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

“你替我记着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坐在石桌旁边翻开他写的手札。第四本册子写到一半,最后一页的墨迹还没干透。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行,是他写的那套剑法练成的事,末尾写了一句话。

“剑成之日,回落雁渡。她替我去了。”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石桌角上。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着,梨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石桌上两颗铜铃并排放着,旁边是周恒记梨树生长的小本子和宋晚棠没吃完的半碟桂花糕。

我坐在院子里很久。直到赵大牛起来夜巡经过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问我怎么还不睡,我才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二天沈青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新的册子。封皮上刻着“落雁渡手札。卷四”。他把册子搁在石桌角上,跟前面三本并排放着。然后他坐下来,从袖口摸出叶子开始折。

这回折了一只很小的、蜷成一团的东西搁在石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只叶子梨,圆圆的,蒂上两片小叶子,底下根须细细的。跟前一只一模一样。

“昨天给过了。”我说。

“再给一只。”他把叶子收回去重新折了一遍,折完了又递过来。第二只跟第一只几乎一样,只有叶脉的走向微微不同,像是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两片叶子。

我把它收进袖口。袖口里的手工们挤得更紧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有风从布面夹层里穿过去了。

入冬第三场雪下下来的时候,沈青崖的手札第四本写完了。他合上册子的那天傍晚,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

“听竹峰梨树第三年冬。叶子落尽了。明年开春抽新芽。”

他把笔搁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梨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口摸出今天那片叶子开始折。折得很慢,手指比之前更抖了一些,但每一折都压得平整妥帖。折完了一只很小的、分叉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梨树,底下粗上面细,枝头分了三个杈。

“开春的时候枝头会再分叉。”他说,“明年结梨。”

我把那只叶子梨树收进袖口。袖口里那片叶子梨树旁边挨着两只叶子梨、一只归鸟、一只野兔、一只雪球、一只驿站叶子。六十七只歪歪扭扭的手工贴着布面,走路的时候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窗外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梨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雪幕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挂着几粒雪珠。石桌上两颗铜铃并排放着,旁边是四本手札和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1

段评

蹲蹲后续内容,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