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得知自家师父根本不会修仙,白忆心里又无奈又憋屈。
他日日缠着墨缘学法术,可那人永远一副懒散摆烂的样子,晒着太阳敷衍他,半句功法不肯教,半点修行不带他。
白日的宗门依旧热闹,别处院落皆是朗朗诵诀、练剑风声,唯独他们这处偏院静得冷清。白忆待得烦闷,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失落,索性趁着午后无人,独自走出天云宗,去往山下的凡间街市闲逛。
古街长巷,青砖铺路,沿街商贩吆喝叫卖,人来人往,烟火气息浓重。本该热闹治愈的景象,今日落在白忆眼里,却半点趣味也无。他漫无目的走着,心里还在惦记着不会修仙的师父,也惦记着许久未回的家。
心头一动,白忆索性调转脚步,朝着自家府邸的方向快步赶去。
可越是靠近家门,周遭的气氛就越是死寂。
往日热闹的府门,此刻大门残破倾倒,朱红漆面斑驳脱落,庭院外散落着断裂的兵器、染尘的衣布,地面狼藉一片。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忆的脚步骤然僵住,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慌了神,跌跌撞撞冲进院内。
入目是满地狼藉,遍地残垣。
往日温柔待他的亲人、府中熟悉的下人,全都静静倒在冰冷的地上,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言语。
家,没了。
满门尽灭。
一瞬间,天地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停了,人声没了,连他耳边的心跳声都仿佛骤然骤停。白忆怔怔站在血泊满地的庭院中央,双眼空洞无神,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绝望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酸涩堵满喉咙,痛得他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僵硬。
他没有哭出声,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冷,麻木得不敢呼吸,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可不等他沉浸悲痛太久,远处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冰冷凌厉的呵斥。
“还有漏网之鱼!搜!务必斩草除根!”
是抄家的追兵!
白忆浑身一颤,瞬间回神,求生的本能压过所有悲痛。他不敢停留,咬紧牙关,转身拼命往外狂奔逃窜。
他一路慌不择路,拼命奔跑,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喊杀声步步紧逼,像索命的恶鬼紧紧咬在身后。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落日落幕,夜幕彻底笼罩山野。
慌不择路间,白忆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失重,顺着陡峭的山坡狠狠滚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草木刮得他浑身生疼。
万幸山腰处乱石丛生,层层凸起的岩石接住了他,没有坠下深渊。他强忍浑身酸痛,狼狈撑着身子抬头,余光瞥见身侧两块巨大的山石中间,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人躲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白忆来不及多想,蜷起身子,咬牙钻进了漆黑狭窄的石缝之中,死死屏住呼吸,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而另一边。
天云宗的冷月缓缓升空。
墨缘晒完一日暖阳,慵懒的起身伸了个懒腰,才后知后觉发现,平日里寸步不离缠着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小徒弟,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回来。
小院空荡荡的,安静得过分。
墨缘懒散的眉眼一点点敛去,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甚少过问世事,从不在意任何人,可唯独想起那个执拗拜他为师、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心头莫名发紧。
他起身,悄无声息踏出宗门,顺着山路一路寻找。
夜色深沉,山风凛冽。
不多时,他便远远听见山下林间传来追兵的交谈声,话语间皆是抄家灭口之事。墨缘眸光一沉,顺着众人行进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众追兵全都围在悬崖山腰处,四处搜查逃窜的人影。
他瞬间明白。
白忆,在这里。
墨缘不再迟疑,身形一晃,顺着陡峭的山崖,悄无声息纵身落至山腰。
夜色幽暗,乱石嶙峋。他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最终定格在那道隐蔽狭小的石缝之上。
他弯腰,缓缓俯身,轻手轻脚钻进石缝之中。
石缝狭小逼仄,仅容两人贴身而立。
黑暗里,白忆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依旧死死咬着唇,强忍所有崩溃与哭声,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失去所有家人的绝望、孤身一人的恐惧,将他彻底包裹。
一道清浅的阴影笼罩下来。
白忆浑身一僵,以为是追兵,正要拼死挣扎,下一瞬,一双温热的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微凉的衣料、清浅的气息,是他最熟悉的人。
是墨缘。
狭小的石缝里寂静无声,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抵。
墨缘轻轻环着浑身冰冷颤抖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极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轻缓,缓缓在他耳边响起: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