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崇文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谢韵身着正三品淑人的暗纹霞帔,端坐在东侧的旁听席上。她神色淡然,仿佛对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探究、轻蔑甚至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今日她来旁听,本是皇帝破例的恩典,但在这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子弟和朝臣眼中,这无异于牝鸡司晨,是皇权对礼法的践踏。
“既然定国公府的谢大小姐今日也在,那老夫倒想请教一二。”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说话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当朝大儒周太傅。他拄着紫檀拐杖,目光如炬地盯着谢韵,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方才我等正在论及‘外戚干政之弊’。谢大小姐身为外命妇,又蒙陛下破例赐诰命,不知对此有何高见?莫不是觉得,女子以裙带之亲干预朝政,乃是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诛心。他直接把谢韵架在了火上烤,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干政”,或者承认定国公府“结党”。只要她答错半个字,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会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上首作为监考官的萧凛,正垂眸拨弄着手中的茶盏。他面容冷峻,对这场蓄谋已久的刁难不置一词。在他看来,定国公府这步棋走得太急,这位谢大小姐今日怕是要当众出丑了。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谢韵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着周太傅盈盈一拜。再抬起头时,她眼底一片清明,毫无惧色。
“太傅此言,恕臣女不敢苟同。”谢韵的声音清冷如玉击,在空旷的崇文堂内回荡,“太傅口口声声说‘外戚干政之弊’,却不知,真正的祸乱之源,从来不在于谁掌权,而在于制度之弊与人心之私。”
周太傅眉头一皱:“荒谬!女子本就该安守内宅,何谈制度?”
“太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谢韵不疾不徐地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前朝之乱,外戚固然有罪,但根子却在皇权旁落、法度废弛!若朝廷纲纪严明,赏罚有度,纵是外戚,又岂敢僭越?若朝堂之上皆是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纵是男子当权,难道就不会生出乱臣贼子?”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微变的世家子弟,语气愈发笃定:“臣女以为,治国之要,在于唯才是举,在于法度森严。若因出身、性别而先入为主,将真正有才干、有忠心的人拒之门外,这才是对社稷最大的不负责任!陛下赐臣女诰命,非为恩宠,而是要臣女以己为鉴,看这天下人,究竟是只盯着臣女的裙带,还是真能看清这朝堂的症结!”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众人的心口。
她不仅完美地化解了“干政”的指控,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那些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世家大族。这番论调,看似在为皇帝集权辩护,实则是向皇帝递交了一份最完美的“投名状”。
崇文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周太傅张了张嘴,竟被这番滴水不漏、直指核心的论调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萧凛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堂中那个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站在阳光倾泻的窗棂下,眉眼间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锋芒。
萧凛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善于在后宅玩弄手段的心机女子。可今日他才明白,她的格局,远比他所见的要深远得多。
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围,她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剑。
萧凛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与欣赏。他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的笑意,冷眼旁观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好一个‘制度之弊与人心之私’。”
良久,萧凛终于开了口。他低沉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一锤定音:“谢小姐,见识卓绝。今日之辩,胜负已分。诸位若还有异议,大可再辩。”
有了这位皇权利刃的背书,谁还敢再触霉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众人,纷纷低下头,再无人敢发出一丝杂音。
谢韵对着萧凛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从容落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中,她终于稳稳地落下了第一子。而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也成了她这盘棋局中,最不可忽视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