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风扇嗡嗡转动,卷起盛夏燥热的风。
苏晨珩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原本低头演算习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目光却不受控制飘向身侧。
杨听澜正侧过头,听后排男生讲题。少年身子微微往前探,指尖点着练习册上的题目,讲得认真。杨听澜听得专注,嘴角浅浅扬起来,眉眼弯弯,还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那一幕落在苏晨珩眼里,刺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顺着血脉悄悄漫上来。
指节无意识用力,黑色水笔的笔芯,在草稿纸上狠狠划出一道突兀的粗重墨痕。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自顾自做题。可纸上的公式,在他眼底已经变得一片模糊。
心底翻涌着占有欲,他想出声打断,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这边。
可他们尚且没有挑明一切,他没有立场去介意,更没有资格闹情绪。
汹涌的醋意全部被他压在心底,闷得胸口发沉。
苏晨珩缓缓收回视线,垂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片刻,才用听不出起伏的低沉嗓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题,听懂了吗。”
语气平平淡淡,像随口一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短短片刻,他心里已经潮起潮落,酸涩翻腾了无数遍。
杨听澜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日光斜斜落下来,落在苏晨珩的侧脸上,长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看不见里面的情绪。草稿纸上一道黑乎乎的墨痕格外扎眼,是刚刚笔尖用力划出来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
刚刚后排同学跟她讲题的时候,她隐约察觉到身旁的人安静得过分。往日里偶尔会搭一两句话的同桌,方才全程一言不发,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少了。
“听懂大半了。”杨听澜小声回答,视线落在那道突兀墨痕上,迟疑着问,“你草稿纸怎么划坏了?”
苏晨珩指尖微微一顿,不动声色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盖住那道痕迹,淡淡回:“手滑。”
轻飘飘两个字,一笔带过。
可杨听澜看得出来,他现在情绪不太对劲。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下颌线绷得略紧,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比平时更沉几分。
少女的心悄悄往下沉了一点。
她不太确定,是自己多心,还是他真的不高兴。
同桌这么久,苏晨珩很少会流露出负面情绪,大多时候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唯独此刻,那层平静的外壳之下,好像裹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意。
杨听澜犹豫片刻,悄悄往他的方向凑近一点,胳膊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不开心?”
苏晨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被戳中心事的慌乱骤然袭来,心底那股翻涌的醋意还没有散去,却被她这样一句轻声的询问撞得摇摇欲坠。
他不敢抬眼去看她干净透亮的眼睛,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酸涩与占有欲,会全部暴露出来。
半晌,他才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依旧克制:“没有,做题。”
简单三个字,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封藏。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心底的潮声,却只在他一个人的胸腔里,沉沉起落。
杨听澜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没有再追问,心底却悄悄落下一点细碎的困惑与不安。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喧闹瞬间灌满整间教室。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起身离开座位,打闹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不少人走出教室去往走廊,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杨听澜还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方才课堂上那股淡淡的低气压,依旧萦绕在她心头。她侧眼望向身旁的苏晨珩。
他没有出去,依旧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比往日要慢上半拍。
方才那股闷在心底的醋意,并没有随着下课消散,反倒沉淀下来,沉甸甸压在胸口。
方才杨听澜那句轻声的询问,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想说自己不喜欢别的男生靠她太近,不想看见她对着别人笑得那样好看。
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还没有真正把心意摊开。
那份藏了许久的喜欢,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此刻说出口,像是一场不讲道理的占有,会惊扰到她。
苏晨珩合上课本,指尖抵着书页,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听澜鼓起勇气,轻轻喊他:“苏晨珩。”
少年缓缓抬眸,终于看向她。午后的光落进他眼底,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住的纷乱情绪,有隐忍的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混杂在一起。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避开周遭嘈杂的人声。
“你刚刚……”杨听澜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距离很近,课桌之间窄窄的空隙,把两个人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苏晨珩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那些积压的心事就要全盘托出。
我不高兴。看见别人靠近你,我很难受。
可这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压下。
他垂下眼睫,错开和她对视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
“只是有点做题累了。”他找了一个平淡的借口,把汹涌的心思尽数掩藏,“别多想。”
谎言说得轻飘飘,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阵潮起,全是因为她。
杨听澜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的疑惑更重。她看得出来,他在隐瞒什么,却又没有办法撬开他紧闭的心防。
走廊上传来同学嬉笑的声音,蝉鸣透过窗户阵阵涌进来。
苏晨珩伸手拿起桌角的水杯,站起身,刻意打断这份让他慌乱的独处:“我去接水。”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座位。
他逃一般地走开,不敢再继续留在她身旁,害怕再多待一秒,那些藏得死死的情愫,就会全部泄露。
杨听澜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紧书页。
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茫然。
她隐约感知得到那份特殊的在意,却始终触不到内里真实的模样。
潮声暗涌,全都藏在了无人窥见的地方。
上课铃再次响起,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苏晨珩接完水回来,坐回同桌的位置。
方才独处时那一点暧昧的气氛彻底消散,他整个人冷了下来。不再像往常一样,会偶尔偏头和她说两句话,递草稿纸,或是低声提点她难解的题目。
他彻底不搭理杨听澜。
胳膊安分收在课桌自己这一侧,连一点不经意的触碰都刻意避开。目光牢牢锁在课本上,侧脸线条冷硬,仿佛身侧的女孩,只是空气。
杨听澜心里咯噔一下。
她试探着把自己写错的习题轻轻推过去一点,小声开口:“这里,我还是不太懂,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苏晨珩视线都没有往习题上落,笔尖在本子上安静演算,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语气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明明前几天,同样的题型,还是他耐心给她讲解的。
杨听澜指尖僵在书页边缘,心口轻轻往下坠。她清清楚楚知道,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不想理她。
课堂风扇嗡嗡作响,吹得书页轻轻翻动,可两个人课桌之间,却像隔了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海。
她偷偷侧过头看他。少年眉眼清冷,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可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淡红,泄露了他并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醋意还盘踞在他心底,翻来覆去地折腾。
他理智上清楚,不该迁怒她,可心底那股酸涩堵得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诉说这份没有名分的在意,便只能用沉默和冷淡,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不想对她发脾气,便干脆选择闭口不言。
杨听澜收回目光,心底漫上来委屈与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懂,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人,忽然就这样冷淡。
她只好默默把习题拉回自己面前,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整节课,两个人再没有过半句交谈。
明明是咫尺相邻的同桌,中间却横亘起无声的隔阂。窗外浪潮一般的蝉鸣阵阵,心底的潮声,只在苏晨珩一个人的胸腔里,反反复复,起起落落。
下课铃响,苏晨珩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起身,拿着书本走出教室,避开了和她独处的机会。
杨听澜坐在座位上,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攥紧了笔,心里闷闷的。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