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褪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整条梧桐街道。
杨听澜踏着满地落叶往家走,苏晨珩方才的模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少年温和的语调,落日下晃动的长睫,还有那句“夜里风凉”的叮嘱,一遍一遍,撞得她心口发颤。
回到家中,房间只开一盏桌面小灯。她把书包搁在桌边,从本子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草稿纸,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方才心底冒出来的念头,此刻愈发清晰滚烫。
想要追上他,想要站到与他相近的高度,想要和苏晨珩去往同一所高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她清楚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苏晨珩是年级前列的佼佼者,而自己的成绩,仅仅只是中等偏上。旁人听来大概会觉得异想天开,可方才那一场黄昏重逢,给了她一份孤勇。
杨听澜垂眸,笔尖终于落下,在白纸正中写下那所重点高中的校名,字迹轻,却无比笃定。
窗外隐约传来江水涌动的潮声,一波接着一波,漫进寂静的屋内。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热烈,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惶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就算真的考上,结局又会是什么。
可至少现在,她想朝着有他的方向,奋力奔跑一次。
桌上摊开堆积如山的习题册,过往总被她敷衍翻过的难题,此刻一一摊开。杨听澜收起心底翻涌的悸动,深吸一口气,沉下心埋进题海。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成为寂静夜里唯一的声响。
遇到绞尽脑汁也算不出的题目,疲惫席卷上来的时候,她便会下意识想起黄昏梧桐树下的苏晨珩。想起他温和的眉眼,想起晚风落在他肩头的模样,那一点点微弱的念想,就又撑住了快要松懈下来的意志。
几日之后的课间,教室喧闹嘈杂。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讨论着未来的志愿,聊各个学校的优劣。
“那所重点高中分数线太高了,没几个人敢冲。”
“也就苏晨珩那种水平稳稳够得上。”
耳边飘过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杨听澜耳里。
周围的人都默认,那所学校,是属于苏晨珩这类人的远方。
没有人会把它,和平平无奇的自己联系在一起。
杨听澜低头,指尖捏紧了笔,没有出声辩解。梦想藏在心底,不必宣之于众。
午休,她独自走到教学楼的走廊。
远远,隔着一片操场,她看见了苏晨珩。
少年站在栏杆边,身旁围着几个相熟的朋友,正在说笑。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夺目。他并没有望向她这个方向。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遥遥人海。
杨听澜静静望了几秒,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教室。
心动是真的,距离也是真的。
潮声依旧,爱意暗涌。
晚自修下课铃轰然响起,喧闹的人声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来。
走廊里人潮涌动,杨听澜抱着厚厚的习题册,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她刻意抬眼,在攒动的人群里下意识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是匆匆一瞥,她便看见了苏晨珩。
他被三五好友簇拥着走在不远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侧脸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眉眼清浅。少年说笑时眉眼舒展,那份温和的笑意,分给周遭每一个人。
他没有望向她这边。
于他而言,黄昏梧桐道的那场相遇,或许不过是无数个普通傍晚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擦肩,转头便可以遗忘。
杨听澜脚步顿住,抱着书本的手臂微微收紧。
心底那股滚烫的、想要奔赴的执念,在此刻又冷下去几分。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远方,是他与生俱来的落脚点。她奋笔疾书追逐的光,从来,都不会专门为她停留。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耳边又恍惚听见远处江潮隐隐的回响,沉沉的,反复拍打堤岸。
旁人的热闹是他们的。
而她的心动,她的野心,她孤注一掷的努力,全部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她收回目光,垂下长长的眼睫,不再去看那片热闹。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杨听澜低头,指尖摩挲着习题册的封皮,心底那一点退缩的念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奔赴又如何。
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