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滚滚,冲天而起。
山谷两侧连绵山林被火把引燃,烈火顺着枯枝枯叶疯狂蔓延,赤红火舌舔舐树干,噼啪的燃烧声隔着山峦隐隐传来。漫天灰烬被山风卷着,飘向谷口。
晚晚猛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
她的神魂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山林里每一寸草木被烈焰灼烧的痛楚,全都分毫未减地涌入她的识海。那不再是撞击带来的钝痛,而是万千细火,啃噬着她和地脉相连的每一缕神思。
地脉的生机,大半都来自山林草木的滋养。
大火焚林,是在刨去大地的根。
方才靠她神魂本源勉强缝合的巨墙,岩壁上流转的土金色微光,如同遇火的烛火,猛地黯淡下去。刚刚收拢闭合的裂纹,再度悄无声息地重新裂开,细密的缝隙又一次爬满黝黑岩壁,碎石簌簌往下坠落。
“不……”
晚晚低声呢喃,指尖徒劳地向着虚空抓去。
她能感知到,山根之下,原本奔腾温润的地脉流,正在一点点变得干涸、燥热。就像人的血脉被烈火烤干,越来越微弱。哪怕她继续燃烧自己的神魂,也只能勉强维系墙体不立刻崩碎,再也无法修复所有损伤。
以魂补墙,可补不了被焚烧殆尽的山川生机。
谷墙之后,守谷的百姓也看见了天边滚滚的黑色烟幕。
方才劫后余生的欢呼骤然掐断,所有人仰头望着山谷两侧升腾的火光,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他们不打墙,去烧山了!”
“山林烧完,咱们这谷……还能撑得住吗?”
恐慌在人群里悄悄蔓延。老兵紧紧攥着刀柄,眉头死死拧起,他不懂什么地脉神魂,却清楚——赖以生存的山林若是化为焦土,他们便也离死不远。
石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满身尘土的汉子冲到石屋门外,不敢贸然推门,声音焦急地隔着门板传进来。
“晚晚姑娘!两侧山林全起了大火!火势蔓延极快,我们人手太少,根本拦不住敌军放火!”
屋内没有应声。
晚晚已经几乎站不稳了。
她的身形愈发虚淡,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之中。唇角的鲜血不断流淌,浸透衣襟。她用尽残存的意识,尝试引动地脉水汽前去扑火。
可是地脉已经枯竭。
地底深处,只有一片滚烫的死寂,再也调不出足够的水源浇灭漫山野火。
墙外军阵。
周将立在马上,遥遥望向漫天黑烟,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投石猛攻不能摧毁的山河雄关,一把火,便要将它的根基烧断。
“等着。”他抬手按住剑柄,目光锁定那道不断渗出裂纹的巨墙,“不必进攻,静待它自行崩塌。”
数万铁甲士兵安静列阵,静静等候结局。
墙内。
晚晚半跪在地,一只手撑住地面,手掌紧紧抓着冰冷的泥土。泥土原本温润厚重,此刻都带上了被大火烘烤出来的燥热。
她能听见远处山洞里孩童压抑的啼哭,听见老人低声的叹息。
墙后,全是不能死的人。
可山川生机已损,她的神魂也快要燃到尽头。两条路摆在眼前:停下献祭,巨墙顷刻崩毁,数万铁骑踏入山谷;继续燃烧神魂,墙或许还能再撑一阵,但她自己,会彻底魂飞魄散,从此世间再无晚晚。
没有第三条选择。
晚晚缓缓闭上双眼。
破碎的神魂依旧在燃烧,微光顺着地面流淌出去,苦苦吊住那道伤痕累累的巨墙。岩壁之上,裂纹越扩越宽,大块岩石不断崩落,轰隆砸在地上,扬起滚滚尘土,却始终没有彻底垮塌。
它还立着。
摇摇欲坠,却死死横亘两山,不肯退让分毫。
可这坚持,是以少女魂魄一点点消融作为代价。
她眼前开始浮现零碎幻影。看见往年春日山谷,漫山草木抽芽,溪水潺潺流淌,孩童在林间追逐嬉戏,乡邻耕耘土地,烟火平和安宁。
那是她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人间。
“我还能……再挡一会儿。”
晚晚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柳絮。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探马疾驰奔回周将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将军!后山方向发现小路!山林大火之中,烧出了一条被草木掩埋的旧隘口!可以绕到谷内后方!”
周将双目骤然大亮。
墙前攻不进,焚山耗竭地脉,如今,老天又送给他们一条后路。
“好!”周将猛地挥剑,厉声下令,“分精兵两千,借那条旧道,悄悄绕进谷内!自后方突袭!”
“前方高墙有人死守,那谷内老弱,定然毫无防备。待到后方杀声四起,墙内守军军心大乱,这道地脉巨墙,不攻自破!”
军令飞快传递下去。
两千精锐,卸下笨重攻城装备,手持利刃,借着山林大火的浓烟掩护,悄无声息向着那条被烈火暴露出来的隐秘小路摸去。
石屋之中,神魂与整座山谷相连的晚晚,猛地感知到那一股正在偷偷潜入山谷腹地的杀气。
前方高墙还在苦苦支撑,敌人,已经要从背后刺来一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她守得住谷口的墙,却挡不住从后山偷钻进来的刀锋。
晚晚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通红,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2
老天奶,这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