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三十五）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山谷，瞬间激起千层浪。

数百人的残兵队伍，裹挟着数不清的逃难百姓，正朝着群山方向逼近，距离山谷只剩两日路程。

河滩之上劳作的人们停下手中农具，外围坡地开荒的难民也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恐慌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刚刚建立起来的安稳，仿佛转瞬就要碎掉。

山谷议事的代表，紧急齐聚河滩的空场。村民长者、旧流民头领、新推举出来的难民代表围坐一圈，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数百残兵，那可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队伍，手里盔甲刀枪俱全，咱们山谷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一名年长村民面色发白，率先开口，“不如备上粮食肉食，主动送出去，安抚住他们，只求他们不要进谷劫掠。”

这是求和一派。在他们眼里，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用一部分存粮买平安，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立刻就有人高声反对，是经历过上次谷口溃兵袭击的旧流民。

“送粮便是喂狼！上次那十几名散兵尚且凶狠，数百残兵，胃口哪里是一点粮食可以填满。今日要粮，明日便要田地女子。一味妥协，最后只会被全盘吞并！”

“打！凭借谷口隘口天险，还有晚晚姑娘调动山石草木的本事，未必守不住！”

战与和两种观点激烈碰撞，两方各执一词，争吵声此起彼伏。

新难民代表神色复杂。一部分人惧怕打仗，不愿再经受战火；一部分吃过兵祸苦头，深知兵卒的凶残，不愿屈膝供奉。

人心四分五裂。

老伯紧锁眉头，转头望向立于一旁的晚晚。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集在她身上。

晚晚闭上双眼，野外感知冲破山谷边界，向着远方山道延伸而去。

远方尘土飞扬，那支残部正在缓缓行军。数百残兵，大多是战场上溃败逃出来的士卒，军心涣散，缺衣少粮。队伍里混杂大量被裹挟的难民，老弱妇孺占了近半。士兵内部也并不齐心，将领约束不住手下，劫掠之事一路上屡见不鲜。

他们盯上这座山谷，正是听闻此地有水源，有开垦出来的田地，存下了粮食。

晚晚缓缓睁开眼，冷静道出探查所得：“对方士卒虽有数百，军心散乱，并非劲旅。但我们山谷男女老幼全部算上，能上阵御敌的青壮不足百人。真要全面开战，就算依靠地利与山野之力守住谷口，山谷之内，也必然会流血死伤。”

“直接投降供奉粮食，更是饮鸩止渴。残兵没有约束，欲望永无止境。一次满足，下一次所求只会更多。”

既不能死战硬拼，也不可俯首纳贡。

“可以遣使谈判，但绝不敞开山谷大门。”晚晚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谷口关卡绝不撤除，残兵大军不许踏入山谷半步。我们可以拿出公仓的一部分余粮，接济队伍之中被裹挟的无辜难民。但是，一粒粮食，也不给那些持械的兵卒。”

“若是对方将领愿意接受，便相安无事。若是对方要强攻，那我们便依托谷口天险拼死固守。”

话音落下，议事场内再度掀起争论。

“不给士兵粮食，他们恼羞成怒直接攻城怎么办？”

“可若是给了兵卒粮草，等于养出一群强盗！”

晚晚抬手压下嘈杂：“谈判，不是乞求。我们要把我们的底线摆在明面上。同时，全谷立刻进入戒备。”

她当即下达指令。

第一，全谷总动员。所有议事代表返回各自人群，告知所有人即将到来的危机。不论新旧，凡壮年男子，全部编组轮班值守谷口关卡；妇女老弱收拢粮草，转移至山谷深处。公仓封藏，严防有人暗中私通外面军队泄露虚实。

第二，加固谷口防线。村民与流民一同劳作，加高土石围墙，拓宽隘口两侧的拒阻荆棘，山崖之上堆积更多滚石。晚晚调动地下岩土，进一步锁死谷道，只留下窄小的查验出入口。

第三，挑选两名口齿沉稳的使者，明日一早，带着少量公仓粮食，前去对方营地交涉。使者只接济难民，绝不向残兵献粮。

议事代表反复权衡利弊，眼下没有更好出路，最终艰难达成共识。

整座山谷瞬间运转起来。

河滩、外围坡地，劳作暂时停下。男人们扛着石头木料赶往谷口加固防御；妇女们连夜打包粮食，将粟米往山谷深处山洞转移。火把整夜不息，山风中，尽是搬石伐木的声响。

可暗流，又一次在阴影之中涌动。

之前那个屡次挑动矛盾、被压制下去的阴鸷中年男人，趁着人心惶惶，看到了可乘之机。乱世大兵压境，正是他博取利益的时机。

深夜，他避开值守岗哨，借着树木掩护，偷偷摸向山谷外侧，想要逃出隘口，向残兵通风报信。他打算把山谷水源、存粮、防御虚实全部告知对方，妄图靠着出卖山谷，在残兵手下谋一份活路。

可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在晚晚铺开的感知网络之内。

“抓住他。”晚晚低声吩咐。

暗处早有值守的青壮等候，没等他摸到谷口外围，便被按倒捆绑，押到了老伯和晚晚面前。

人赃并获，再无可辩驳。

消息传开，群情激愤。经历过私通散兵的教训，山谷众人对通敌叛徒恨之入骨。议事代表连夜紧急聚齐，依照山谷公约，当众宣判。

“大敌将至，私通外敌，出卖全谷，驱逐出谷，永不许返回。”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叛徒被押出谷口，直接驱逐。几乎是同时，两名山谷使者，背着少量救济难民的粟米，踏上了去往残兵营地的山道。

山谷之内，所有人守在加固完毕的防线之后，心都悬在了半空。

晚晚站在谷口高墙之上，望向远方烟尘弥漫的山道。山风猎猎吹动衣袂，草木与土石，都在她的意念之下，静静蛰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是谈和保全，还是血战来临，一切，都要看使者带回怎样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