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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本子

晚来空山

秋天越走越深的时候,河堤上的柳树开始掉叶子了。

那天是十月末的周末,天已经凉下来了,出门要穿外套。上午我在家里翻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去河堤走走?"

我愣了一下。河堤。她主动说要去河堤。那是我们初中的时候走过无数遍的地方——去大连之前、补课的日子、中考前的傍晚、她最后一次在天台上说"回有我在的地方"——所有重要的节点都在那条路上。她提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去。"

下午三点我们在河堤的桥头碰面。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毛球,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上。看到我的时候她把手里那杯热奶茶递过来,说"给你带的",我接过来,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烫了一下。她自己也拿了一杯,捧在手心里。

我们沿着河堤走。秋天的河堤跟夏天完全不一样了——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垂下来的枝条稀了一些,阳光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碎的金色。河面上漂着几片卷边的柳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走。空气里有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的。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只有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走到那棵老柳树前面的时候她忽然慢下来了。她站定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我说:"它还在这儿。"

"它一直都在这儿。"

"你来看过它吗?"

"来。"我说,"你走了之后我来过几次。跟它说过话。"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看我:"你跟他说话?说什么?"

"我说,你叫我替你跟它问好。"

她停住了。站在那棵老柳树前面,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看着我。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一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说:"你还真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的时候我都是认真的。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桥头那段路比初中的时候窄了一些,大概是两边的野草长出来了把路面挤了一点。她走在靠河的那一侧,我走在外面,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半个手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点凉,她缩了一下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我顺势把外套的拉链拉开,把半边衣服朝她那边拢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躲。

"张晋宜。"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分手那次,其实我哭了一晚上。"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继续走着,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那天你发完消息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我想问你为什么,但我没问。我怕问了之后你会说更让我难受的话。"她把手里那杯奶茶换了一只手拿,声音轻了一些,"后来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起来找了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写了多少?"

"不知道。后来我数过,写了三页。大概一千多遍。"

我听着她说话,步子越来越慢。"我那天发朋友圈的时候把那个本子撕了。"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从嘴角滑过去就没了,"撕的时候其实有点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发出去的那一秒我又开始想,如果你看到了会怎么想。后来我想,你可能根本看不到。因为你已经被我屏蔽了。"

"你为什么屏蔽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里的奶茶杯放在桥栏杆上,转过来面对着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有点看不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烦我。"她说,"怕你觉得我太认真了,怕你被吓跑。你在学校找我的时候我躲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明明很喜欢你,但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怕我做错,怕你说那句'算了'。后来你说了。你说分手那天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装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我站在她面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酸,是那种"原来她比我更早就在害怕"的酸。

"那你现在呢?"我问,"现在还怕吗?"

她想了想,说:"好一点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因为你把那些朋友圈都知道了,我发现你也还在。"

"我一直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那个长了一些,像夕阳里最后一缕光。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桥栏杆上的奶茶杯杯盖轻轻响了一下。她伸手把杯子拿回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说"你尝尝,还行"。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微甜,已经半凉了。我把盖子拧好还给她的手指接过去,碰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董钰。"

"嗯?"

"那个本子——你真的撕了?"

"撕了。"她说,然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但我又买了新的。"

"写了什么?"

她转过来看着我,夕阳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她说:"写的是——幸亏他把我又加回来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就站在那棵老柳树的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半凉的草莓奶茶,毛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毛球,夕阳把她的发梢染成了金红色。我忽然觉得,那条河堤走了那么多次,但那天下午的河堤跟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她第一次把她最怕的东西摊开来给我看,而我接住了。

我们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到桥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天边的云从橘红烧到紫蓝——跟中考前那个傍晚的天色一模一样。她站在桥头停下来,转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头顶的天。

"天快黑了。"

"嗯。"

"回去吧。"

"好。"

我们转身往回走。那棵老柳树在我们身后,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说下次再来。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我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然后慢慢扣住。她的手比我的手小一圈,掌心是温热的。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到路口的时候她松开手,转过来看着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说了一句:"张晋宜,今天我很开心。"

路灯照在她脸上,笑容温软明亮。她朝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转了回去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吹过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吹过桥栏杆上那杯空了的奶茶杯子,吹过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动作像是为了握住什么。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的星星开始冒出来了,稀稀疏疏的几颗,像刚学会眨眼睛。我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停了两秒,心里很静,像一池水刚刚落完了雨,水面平得可以映出天空。

我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远的路。但没关系,明天还会再见的。后天也是。往后的每一天,只要她想见,我就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