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伞事件之后,方凌哲回到宿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他摸了摸自己的犬齿——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摸上去和普通的牙齿没有任何区别。他又抓了一把头发,确认是黑色的。
萧芜应该没看到吧?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他一直低着头,把脸埋进胸口的方向,萧芜的视线应该主要在看路。而且雨那么大,光线又暗,就算萧芜低头看他,也不一定能看清他头发颜色的变化。
应该没看到。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姜茶,走出宿舍,来到305门口。他敲了敲门,把姜茶递了过去。
萧芜接了,说了声“谢了”。方凌哲说“不用谢”,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萧芜的声音:“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方凌哲回过头,发现萧芜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好啊,”他说,“几点?”
“七点。”
“行,七点楼下见。”
方凌哲回到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笑。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没两秒,又翘起来了。他放弃抵抗,任由那个笑容挂在脸上,转身去拿毛巾准备洗澡。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第二天早上,方凌哲破天荒地没有赖床。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了,洗漱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李浩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吃错药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方凌哲没理他,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萧芜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萧芜说了句“走吧”,方凌哲就跟了上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早饭。
食堂里人还不多,两人打了粥和包子,面对面坐着。方凌哲咬了一口包子,发现是白菜猪肉馅的,汤汁有点烫,他嘶嘶地吸了两口气。
萧芜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茶叶蛋推到他面前。
“我不吃这个。”
“那你给我干嘛?”
“你太瘦了。”
方凌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不算胖,但也绝对不算瘦,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在正常范围内。他不知道萧芜是从哪里得出“太瘦了”这个结论的。
但他没有把茶叶蛋推回去,而是剥了壳,两口吃掉了。
吃完早饭后,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地面上还有一些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方凌哲走在萧芜旁边,发现他们走路的节奏意外地合拍,步子的大小和频率都差不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芜的侧脸。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方凌哲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时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是笑,只是一种不那么紧绷的状态。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方凌哲上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觉得鼻子有点不舒服。他吸了吸鼻子,没在意,继续听课。但到了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症状开始加重了——鼻子开始堵塞,喉咙有点干痒,头也隐隐发沉。
完了。
他昨天淋了雨,虽然回来洗了热水澡,但还是没能挡住。
他趴在桌上,试图用意志力对抗即将到来的感冒,但显然意志力在病毒面前不堪一击。第四节课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流鼻涕了,不停地抽纸巾擦鼻子,桌角堆了一小团白色的纸团。
萧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凌哲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萧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不太饿”。萧芜没有追问,但方凌哲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方凌哲彻底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头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
他迷迷糊糊地趴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萧芜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了。”
方凌哲接过杯子,发现是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好像稍微好了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去接的水?”
“刚才。”
方凌哲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课,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不知道萧芜是怎么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溜出去接水的,但他现在没力气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又趴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张纸条被推到了他的手边。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字,字迹工整清秀:
放学陪你去医务室。
方凌哲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铅笔盒里。
他没有回话,但嘴角在桌面的遮挡下微微翘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方凌哲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起来,去医务室。”
他挣扎着站起来,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萧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人的书包。
“我自己背就行——”
“你连路都走不稳了,还背书包。”
方凌哲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走不太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本能地扶住了桌沿。等他缓过来的时候,萧芜已经把两个书包都背好了,一个背在自己背上,另一个挎在肩上。
“走吧。”
方凌哲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方凌哲走在萧芜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背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蓝色书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东侧。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态度很温和,量了体温之后说:“38度2,低烧,问题不大。开点药,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一晚就好了。”
她开了药,交代了用法用量,又看了萧芜一眼:“你是他同学?”
“同桌。”
“那你帮忙照看一下,晚上注意他有没有发烧加重。”
“好。”
方凌哲想说“不用麻烦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萧芜已经接过了药袋,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转头对他说:“走吧,回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方凌哲走得很慢。萧芜走在他旁边,速度配合着他的步伐,不急不催。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到了宿舍楼下,萧芜把方凌哲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回去吃了药早点睡。晚上要是烧厉害了,给我发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会厉害?”
“猜的。”
方凌哲接过书包,发现萧芜的左边肩膀因为背了两个书包而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嗯。”
方凌哲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芜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书包,正在往楼上走。
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之后,方凌哲吃了药,早早地躺下了。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今天早上那个茶叶蛋、桌上那杯热水、纸条上那六个字、医务室里校医说“你同桌对你真好”时萧芜没有否认的表情……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不是因为发烧。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萧芜发来的消息:
“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
“喝了。”
“有事叫我。”
方凌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晚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