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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

方凌哲本来是路过公告栏去食堂的，余光扫到海报上“学生会招新”几个大字，脚步就停了下来。他凑近看了看，宣传部、文体部、纪检部、学习部，各部门的招新要求和报名方式列得清清楚楚。报名截止日期是本周五，面试时间是下周一。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初中三年他什么都没参加，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写作业、打游戏，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年。现在上了高中，他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

“文体部……”他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适合自己。他好歹也是打过篮球赛的人，虽然水平一般，但至少算是有“体育特长”吧？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海报，打算回宿舍之后填报名表。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学习部”三个字。

如果萧芜愿意报名的话，学习部应该很适合他。成绩那么好，做事又认真，学习部不就是要这样的人吗？

他快步追上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萧芜。

“萧芜萧芜，你看公告栏了吗？学生会招新！”

“看到了。”

“你有没有想报的部门？我觉得学习部真的很适合你！”

“没兴趣。”

“为什么啊？你成绩这么好，不参加学习部太浪费了吧？”

萧芜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放慢。方凌哲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凌哲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发现自己跟萧芜相处了快两周，已经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萧芜不想做的事情，问再多也没用。他不会跟你吵架，不会跟你解释，只会用沉默把你的问题一个一个挡回来。

晚上回到宿舍，方凌哲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学校官网找到学生会报名表。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填好了个人信息和报名理由，在“志愿部门”那一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文体部”。

点击提交之前，他看了一眼旁边打开的QQ对话框——萧芜的头像还是那片纯黑色，状态显示离线。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真的觉得学习部很适合你，你再考虑一下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叹了口气，点了提交。

第二天课间，方凌哲正在座位上啃苹果，班长赵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方凌哲，你报了文体部是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是班长嘛，班主任那边能看到报名名单。”赵敏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文体部今年报名的人还挺多的，估计有二三十个，最后只招五个人，竞争不小哦。”

方凌哲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二三十个？只招五个？”

“对啊，文体部一向是最火的部门之一。”赵敏掰着手指头数，“而且我听说今年文体部的部长特别严，是个高三的学姐，据说去年面试的时候直接把一个男生问哭了。”

“……问哭了？”

“嗯，那个男生说她气场太强了，一紧张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凌哲默默地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忽然觉得胃有点紧。

旁边的萧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方凌哲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希望萧芜能说点什么鼓励他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加油”也好；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萧芜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你紧张就说一些违心的漂亮话。

“没事，”他拍了拍胸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赵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就一个面试嘛，大不了选不上呗。”

赵敏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我还是祝你能选上，咱们班多几个人在学生会，以后搞活动也好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面试的时候记得穿得体一点，别穿校服去。”

“啊？好……”

方凌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陷入了沉思。

周五下午，方凌哲收到了学生会发来的短信，通知他面试时间为下周一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教学楼三楼的学生会活动室。

他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整个周末，他都处在一种轻微的焦虑状态中。他在网上搜了“学生会面试常见问题”，把答案背了好几遍。他还特意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挂在衣柜门上，确保周一不会忘记穿。

周日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给萧芜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我面试，你记得给我加油。”

过了大概五分钟，回复亮了：“嗯。”

方凌哲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周一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方凌哲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跑回宿舍换了白衬衫，又跑回教学楼。他到三楼活动室门口的时候，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十分钟。

门口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来面试的。有人拿着稿子在默念，有人在互相聊天，有人靠在墙上玩手机。方凌哲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深呼吸了几下。

活动室的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探出头来：“第一位，高二三班，张雨桐。”

一个女生站起来，跟着她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方凌哲坐在外面，听着门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又扯了扯衣角，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面试文体部的？”

“啊，对。”

“别紧张，放轻松就行。”那个男生笑了笑，“我去年也面过一次，部长虽然严格，但只要你不怯场，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就没问题。”

“你去年面过？那今年是……”

“二战。”男生推了推眼镜，“去年没面上，今年再来一次。”

方凌哲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紧张好像也不算什么事了。

“第三位，高一三班，方凌哲。”

到他了。

方凌哲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活动室里面比想象中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表情严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高三部长；两边各坐着一个高二的干事，手里拿着笔记本。

方凌哲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挺直了腰板。

“方凌哲是吧？”中间的部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高一三班。”

“对。”

“为什么想进文体部？”

方凌哲把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稳一些，虽然手心还在出汗，但至少没有结巴。他讲了自己喜欢打篮球、初中时组织过班级活动、想为学校的文体活动出一份力等等。

部长听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你对文体活动的理解是什么”“如果让你策划一场校园篮球赛，你会怎么做”“你觉得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方凌哲一一回答了。有些答得还算流畅，有些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不太满意，但他没有停下来，硬着头皮说完了。

最后一个问题，部长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着他：“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进文体部？”

方凌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过。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我……真的很想进。”

部长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方凌哲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了活动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结束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萧芜正坐在座位上看书。桌上的饭盒还在，盖子盖着，没有动过。

“你怎么还没去吃饭？”

“等你。”

方凌哲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走过去坐下，拿起自己的饭盒打开：“走吧，去食堂，我请你。”

萧芜合上书，站起来：“面得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方凌哲边走边说，“部长问我‘凭什么能进文体部’，我说‘因为我真的很想进’。说完我就后悔了，这答案也太傻了。”

“不傻。”

“真的？”

“真诚比技巧重要。”

方凌哲转头看了他一眼。萧芜的表情很平淡，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带修饰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可信。

“那就借你吉言了。”方凌哲笑了笑，加快了脚步，“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三天后，方凌哲在课间收到了学生会的通知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全班都看了过来。

“我过了！”他举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进文体部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赵敏从后排探出头来：“可以啊方凌哲！咱们班第一个进学生会的！”

方凌哲笑着坐回去，转头看向旁边的萧芜。萧芜还是低着头在看书，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方凌哲已经跟他坐了将近一个月的同桌，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种弧度。

“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方凌哲没有跟他争，他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课本，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是他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靠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假装看书的人，心想，要是刚才那个笑容能拍下来就好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方凌哲正在收拾书包，赵敏又从后排跑了过来。

“方凌哲方凌哲！你知道我刚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我看到报名名单了！”赵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藏不住，“萧芜也报名了！”

方凌哲手上的动作一顿：“啊？”

“真的！我刚才路过办公室，瞄了一眼桌上的报名汇总表，萧芜的名字就在上面！”赵敏双眼放光，“你不是说他不想参加吗？”

方凌哲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萧芜不在，他去接水了。

“他报的哪个部门？”

“学习部。”

方凌哲愣住了。

他不是说没兴趣吗？

他不是说不想浪费时间吗？

那他为什么又报名了？

方凌哲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天在萧芜面前念叨的那些话——“学习部真的很适合你”“你不去太浪费了”“你再考虑一下呗”。他想起萧芜每次听完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他还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好像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过开门关门的声音。305的方向。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萧芜该不会是昨天晚上才提交的报名表吧？

方凌哲还没来得及细想，萧芜端着水杯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水杯放好，打开课本，动作一气呵成，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方凌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萧芜头也没抬：“看什么？”

“你报名学习部了？”

萧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如果不是方凌哲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

“你不是说没兴趣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萧芜放下笔，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方凌哲总觉得里面藏着一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求人的样子挺可爱的。”

方凌哲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两秒钟。

“……啥？”

萧芜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方凌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脸颊。

“我、我什么时候求你了？！”

“每天都在求。”

“我那是在建议！建议你懂不懂！”

“嗯，建议。”萧芜翻了一页书，“建议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声音会比平时高半个调，还会用手比划。”

方凌哲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僵硬地转回去，面对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旁边的萧芜低头写着作业，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