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一路平稳开到温叙晚住的小区楼下。
许莞和沈屹一左一右架着浑身发软的温叙晚,费劲地刷开单元门,爬上公寓楼层。温叙晚大半的重量都靠在闺蜜身上,眼皮沉沉耷拉着,意识朦朦胧胧,偶尔小声呢喃一两句,也听不清完整的字句。
打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许莞小心把她扶到卧室床上,脱去她的外套,拿薄被盖在她身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伸手可及的位置。沈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往里多走,只是帮忙把散落的包和笔记本搁在书桌边角。
“应该没大事,就是酒上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沈屹压低声音。
许莞替温叙晚捋了捋额前发烫的碎发,确认她呼吸平稳,才关掉卧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
“那我们走吧,别吵到她休息。到家我再给她发消息。”
两人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了公寓。
一夜沉沉昏睡。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溜进卧室。温叙晚是被脑袋沉甸甸的昏胀感叫醒的。太阳穴隐隐突突地跳,浑身发软,宿醉的疲惫缠在四肢。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脑袋昏昏沉沉,反应慢了半拍,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喉咙干涩发苦,她伸手拿过床头柜那杯昨晚备好的温水,小口喝了几口。
指尖摸到枕边震动过的手机,屏幕亮起。一大堆许莞和沈屹昨晚的消息,提醒她到家记得回消息,后面便是一片空白——她昨晚早已沉沉睡死过去,一条都没有回复。
往下滑动,一条来自陆知珩的消息静静躺在聊天列表最上方,发送时间是昨夜十一点二十。
到家了吗?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复。今天上午可以不用到公司,晚点把昨晚饭局整理的会谈要点发给我即可。
简短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又带着几分关照。
温叙晚盯着屏幕,昨晚包厢里的片段一幕幕浮上来:水晶灯,满桌酒菜,周总的问话,还有那只横过来拦住酒杯的手。包厢里瞬间安静的那一秒,其他人眼底那层心照不宣的意会,此刻回想起来,让她耳尖微微发烫。
她坐在床上,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片刻,敲下回复。
陆总,我已经安全到家了,刚睡醒。头还有点昏,晚点我整理好昨晚周总的会谈记录发给您。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宿醉带来的钝痛还在,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缓了数分钟,那股眩晕稍稍褪去,她才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依旧有些轻飘飘,酒后的后劲并未完全消散。走进卫生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混沌。镜中的自己面色带着倦意,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脸颊还残留一丝酒后的薄红。
简单洗漱完毕,她走到客厅。冰箱里只剩下牛奶和几片吐司。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热了一杯牛奶,简单对付早饭。坐在餐桌边,她翻开昨晚带回来的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记着饭局上的谈判要点,部分字迹因为昨晚微醺,写得有些潦草。
温叙晚一边啃着吐司,一边逐行辨认笔记,打开电脑,开始把零散的手写内容整理成正式文档。昨晚周总的诉求、法务提出的顾虑、两套方案各自的利弊,一点点梳理清楚。写到中途,脑海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回包厢那一幕——陆知珩伸手扣住酒杯,包厢骤然安静,姜妁、苏砚、法务几人那心照不宣的神色。
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档。
一个多小时后,完整的会谈纪要终于整理完毕。她仔细通读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保存PDF,发送到陆知珩的工作对话框。
发送成功的瞬间,心里莫名有一丝紧张。
没过几分钟,对话框弹出回复。
收到,整理得很完整。身体若是还不舒服,下午也可以弹性到岗。
温叙晚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她斟酌片刻回复:
谢谢陆总,已经好多了,我下午会准时到公司。
合上电脑,她简单收拾屋子,冲了个热水澡,换好通勤的衣服。宿醉带来的头痛在温水冲刷之后缓和不少,但心口那点微妙的局促,依旧挥之不去。她想起自己之前对身体的种种焦虑,又想起昨夜酒局上那特殊的照拂,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手机又弹出许莞发来的消息。
【许莞:醒啦?头还疼不疼,昨晚可把我和沈屹折腾坏了。】
温叙晚弯了弯嘴角,手指敲字回复闺蜜,简单说了自己状态,约好晚上有空再见面。
收拾妥当,她拿起包出门,前往公司。
午后的城市,夏末的风裹挟着燥热。温叙晚坐上地铁,一路抵达写字楼。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室内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照旧忙碌,键盘敲击声、低声对接工作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可她刚踏入工位所在的区域,便隐约察觉到几分不一样。
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来,算不上直白的打量,可那一闪而过的好奇,逃不过她的感知。想来昨夜饭局上发生的小插曲,姜妁回来之后,多少和相熟同事随口提过几句。
温叙晚强作镇定,垂着眼快步走到自己工位,放下背包,拉出椅子坐下,假装没有留意周遭的视线。她打开电脑,准备接着处理星光项目后续的资料。
才刚坐定,姜妁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她,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下午过来了?宿醉应该很难受吧。”
“还好,休息过后好多了。”温叙晚抬头,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常。
姜妁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点了下头便走开。只是那一眼,温叙晚分明捕捉到里面藏着的那点了然。
没过多久,苏砚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把几份项目补充资料放在她桌面,压低声音:“周总那边收到纪要了,内部正在评估两套方案,近期大概率会安排二次沟通。”说完,苏砚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补了一句,“要是头还晕,别硬撑,该歇就歇一会。”
“我知道,谢谢砚姐。”温叙晚心头一暖。
苏砚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埋首于屏幕,强迫自己专注表格与方案,可偶尔还是会感觉到,不远处偶尔投来的细碎视线。大家都不明说,但昨夜包厢里那一幕,已经悄悄变成办公室里一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区的自动门响起,陆知珩从外面回来。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神情冷静,步履从容。他穿过办公区,目光淡淡扫过整片工位,掠过温叙晚这边时,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独立办公室。
可就是那短短一瞬的对视,让温叙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鼠标。
周围有两三个同事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叙晚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热了起来。
没过两分钟,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铃声不大,在周遭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周遭好几道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偏过来。
温叙晚心口一跳,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温叙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陆知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平稳、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好,陆总,我马上过来。”
她放下听筒,指尖微微有些发僵。能感受到身后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她强装镇定,拿上笔记本和笔,起身走向最里面那间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
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
推开门,办公室内光线柔和,百叶窗滤去外面刺眼的日光。陆知珩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指尖正翻看着她上午提交的那份会谈纪要。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隙,外面办公区的动静隐约可以传进来。
“纪要做得不错,关键点都抓取到了。”陆知珩把打印出来的文稿往前面推了推,指尖点在其中一处,“这里,周总提到赔付上限,你看这里。”
他切入工作,语气完全是上司对下属的姿态,冷静客观,仿佛昨夜酒局上拦酒杯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温叙晚收敛纷乱的心绪,俯身认真看向纸面,拿出笔准备记录。可鼻尖隐约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调雪松气息,昨夜包厢里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闪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他分析项目,耳尖却依旧在悄悄发烫。
陆知珩讲完方案调整思路,才短暂停顿,抬眼看向她,语气轻了几分:“宿醉过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下午要是实在难受,可以提前下班。”
这一句脱离工作的关心,来得很轻。
温叙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忙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涟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谢谢陆总,已经好多了,不影响手上的工作。”
陆知珩看了她两秒,见她神色还算镇定,便不再多提私人的身体状况,重新落回工作:“那好。周总那边评估结束后会通知我们二次洽谈,你提前把两套方案的对比表再细化一遍,重点标注赔付封顶的几种备选档位,明天下班前交给我。”
“明白,我明天会按时提交。”温叙晚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任务。
“没有别的事了,你出去忙吧。”陆知珩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文件上。
温叙晚合上笔记本,轻声应下,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带上。
一踏出那方封闭的空间,外面办公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有好奇,有揣测,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她垂着眼,面无表情走回自己工位,可只有自己知道,心脏还在砰砰跳。坐回椅子上,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开始着手细化两套方案的对比表格。
可思绪总是会分神。一会想起包厢里那只拦住酒杯的手,一会想起方才办公室里那一句简短的关心。理智反复提醒自己,那只是上司对下属的体面照拂,可心底那点异样的悸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临近傍晚,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叙晚留在工位,还在核对表格里的各项数据。
手机震动,是许莞发来消息。
【许莞:下班没?今晚要不要出来吃点清淡的,给你醒醒酒。】
温叙晚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正要回复,眼角余光瞥见,陆知珩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陆知珩拿着公文包走出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微顿。
“不要熬太晚。”他丢下一句简单的叮嘱,便径直走向电梯口。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多余眼神。
可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温叙晚握着鼠标的手,轻轻颤了一下。